“吱呀。”
主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老旧的合页发出一声略带年代感的轻响，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苏南星靠在床头，纤细的手指正搭在右脚脚踝上。听见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着酸胀的筋脉。
那辆两栖装甲车的离合器踏板，简直是拿生铁焊死的。
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踩下来，她这双拿惯了柳叶手术刀的手脚，仿佛经历了两个小时的负重拉练。
酸痛感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声靠近。
霍渊舟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宽口木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男人已经脱了那身威严的将官常服，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跨栏背心。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将薄薄的布料撑得紧绷。
一股浓郁的草药苦香，随着升腾的热气，瞬间盈满整个卧室。
“红花，透骨草，还有两片百年老山参的参须。”
霍渊舟将木盆稳稳搁在床边的木踏板上。水面荡起一圈圈褐红色的涟漪。
“吴老头亲自配的方子，活血化瘀。”
他拉过一张小马扎，大刀金马地跨坐下去。
堂堂南方军区总司令，手里掌管着十几万大军的生杀大权。此刻，却熟练地挽起裤管，两只布满枪茧的大手，直接伸进那盆滚烫的药水里试了试水温。
“来，脚伸进来。”
霍渊舟抬起头，漆黑深邃的鹰眸盯着床上的女人。
苏南星没矫情。
她松开按揉脚踝的手，任由男人握住她纤细的小腿，将那双白皙如玉的双脚，缓缓按进褐红色的药水里。
“嘶——”
滚烫的水温刺激着酸痛的脚踝，苏南星倒抽了一口凉气。秀气的脚趾在水底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
霍渊舟的大掌并没有松开。
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脚背，大拇指指腹精准地找准了她足底的涌泉穴。
“忍着点。寒气淤在关节里，不揉开，明天连路都走不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极轻，一点一点，顺着足底的经络，缓缓向上推拿。
那双曾经捏碎过敌特咽喉、组装过重型狙击枪的手。此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贵瓷器。
药水的温热顺着穴位，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
苏南星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她向后靠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力道怎么样？”霍渊舟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她舒展的眉心。
“还行。左边脚踝再加点劲。”
苏南星闭上眼，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霍渊舟嘴角无声地上扬。
他手腕翻转，拇指抵住她红肿的脚踝关节，力道加重了三分。
“大熊刚才来汇报，那个煤老板连夜买了去内陆的黑市高价船票。”
霍渊舟一边按揉，一边开口。冷硬的面庞上闪过一抹不屑的嗤笑。
“全家四口人，连夜打包。连别墅里那套刚置办的黄花梨家具都没敢要，只拎了两个密码箱，跑得比兔子还快。”
“算他跑得快。”
苏南星眼都不睁，声音透着股慵懒的凉薄。
“要是明天天亮前，那一家子还在南渊岛喘气。我就让法务部冻结他在码头的所有煤炭货款。”
她红唇微启，吐出的话语刀刀见血。
“敢在我的地盘上，指着我儿子的鼻子骂土包子。这煤老板的家底，看来是厚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霍渊舟听着媳妇这护短又霸气的话，只觉得胸腔里一阵滚烫。
他的女人。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碾碎一切的降维打击。
开装甲车去学校别桑塔纳？
这事儿放眼全华国，也就她苏南星干得出来，还干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套黄花梨家具，我让后勤部拉走充公了。”
霍渊舟舀起一捧热水，浇在她露出水面的脚背上。
“就当是他给咱们家那辆二八大杠的维修赔偿。虽然那破车卖去废品站，连两毛钱的废铁价都卖不上。”
“那是原则问题。”
苏南星睁开桃花眼，斜睨了他一眼。
“不给他点教训，岛上那群刚发了点横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倒爷，真把南渊岛当成他们作威作福的无法地带了。”
霍渊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改革开放的春风刮得太猛。南渊岛作为特区前沿，这几年涌进来了太多三教九流的淘金者。
有钱了，规矩就容易散。
苏南星今天这一出装甲车出街，算是彻底给整个南渊岛的商圈，敲响了一记震耳欲聋的丧钟。
“对了，定海和平波那俩逆子呢？”
苏南星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回来就没听见动静。又去哪儿拆家了？”
霍渊舟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大熊盯着呢。在操场上跑圈。今天不跑完五公里，不许吃晚饭。”
他抬起头，黑眸里满是严父的冷酷。
“老子的车，是给他们撑腰的。但他们在学校里不守纪律，把自然老师吓进医务室的账，还得另算。”
“军区大院的规矩，不能坏在这俩小崽子手里。”
两人在昏黄的台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聊军区刚进港的新型护卫舰。聊药厂下个月准备出口欧洲的三百箱特效药。
水汽氤氲。
灯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白灰墙壁上。
没有外人面前的剑拔弩张，没有商界谈判桌上的血雨腥风。
这方寸之间的卧室里，只有柴米油盐的温情脉脉，和属于夫妻俩最深沉的默契与岁月静好。
“哗啦。”
水声响起。
霍渊舟拿过搭在肩膀上的干净干毛巾。
他将苏南星泡得微微发红的双脚，从逐渐变凉的药水里捞出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粗糙的手指裹着毛巾，细致地擦干每一滴水珠。
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擦干后，他掀开床上的薄棉被，将那双脚严严实实地塞进被窝里。
“行了，寒气拔出来了。赶紧睡。”
霍渊舟端起那盆变冷的脏水，准备起身去院子里倒掉。
就在这时。
窗外。
原本还带着一丝咸腥海风的空气，突然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树叶停止了摇摆。院子里的虫鸣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断。
一股沉闷、压抑、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死气，顺着窗户缝隙，沉甸甸地压进卧室里。
热。
一种透不过气来的闷热，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苏南星刚被塞进被窝不到一分钟。
她猛地一脚，直接将那床薄棉被踹到了床尾。
“呼——”
苏南星坐起身，烦躁地扯了扯真皮睡衣的领口。
冷白皮的额头上，已经肉眼可见地沁出了一层细密的亮晶晶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脖颈处，捂得人心里发慌。
她伸手拿起旁边的一把大蒲扇，用力摇了两下。
扇出来的风，全都是滚烫的。
“这南渊岛的三伏天，一年比一年邪门。”
苏南星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桃花眼底满是烦躁。
“再这么捂下去，俩孩子非起痱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