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陈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撑开了那道沉重的缝隙。
刺目的白色灯光瞬间倒灌进瞳孔，刺得他条件反射般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视线在一片混沌与重影中逐渐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
滴滴作响的监护仪。
还有一股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绝不会认错的、浓烈的医院消毒水气味。
“咳……咳咳……”
陈林干裂起皮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犹如破旧风箱拉扯般嘶哑的咳嗽声。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口那片新生的粉色嫩肉，疼得他冷汗直冒。
还活着？
陈林茫然地转动眼珠。
他明明记得，在x国撤侨的那个废墟里，那颗带着绿色毒烟的生化手雷，就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爆炸。
那种肌肉在骨头上被生生溶解腐烂的剧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连随行的军医都哭着给他宣判了死刑。
怎么可能还活着？难不成阴曹地府现在的装修风格，也向现代医学靠拢了？
“醒了就别装死。睁那么大眼睛，也不怕眼珠子掉出来。”
一道清冷、慵懒，却透着股莫名熟悉的嗓音，轻飘飘地落入陈林的耳膜。
陈林猛地偏过头。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脖颈上的肌肉扯得他龇牙咧嘴。
病床右侧的金属仪器旁。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白大褂、里面衬着酒红色真丝衬衫的女人，正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女人那张绝美冷艳的脸上，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桃花眼微挑，眼尾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里的病历夹。
陈林大脑里的齿轮卡壳了整整十秒钟。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眼睛越瞪越大，原本苍白的脸颊竟然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晕。
“你……你……”
陈林颤抖着抬起那只插满输液管的手，指着苏南星。干涩的喉咙里咕噜了半天，才硬生生挤出一句变了调的惊呼：“苏……苏南星？！”
苏南星“啪”的一声合上病历夹。
“记性不错。”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闲适，“没被毒气把脑子熏傻。看来这半个饼子的恩情，我是还对了。”
半个饼子。
这四个字一出，陈林眼底的震惊瞬间化作了一股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十几年前。江城红旗大队的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牛棚外刺骨的寒风，以及他从门缝里塞进去的那半个掺了糠、剌嗓子的棒子面饼。
陈林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看着这间充斥着各种他不认识的精密仪器的特护病房。再看看眼前这个气场强大、连他那个军区司令老爹见了估计都要客客气气的女人。
他虽然远在海外维和，但国内的新闻他可没少看！
“你……你就是那个……那个破了西方医疗封锁、被军委当成国宝供着的……双院院士，苏董？！”
陈林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没法把当年那个在知青点里，被假千金欺负得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受气包。跟眼前这位在国际医学界呼风唤雨、甚至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真神联系在一起！
“怎么？不像？”苏南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像！太像了！”
陈林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眼泪都飙出来了。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这小子当年在知青点就是个出了名的毒舌和乐天派。此刻死里逃生，看到故人，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两眼放光地看着苏南星，连连咳嗽着拍起了惊天连环马屁：
“大佬啊！我就知道！当年在牛棚，你吃我那半个发馊、还掺了沙子的棒子面饼都没被噎死！我就看出来你骨骼清奇，绝非池中之物！”
陈林眼眶红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我当时就跟我那帮战友吹牛逼说，我这辈子干过的最牛逼的事儿，就是给华国未来的大科学家送过外卖！”
苏南星听着他这满嘴跑火车的胡言乱语，嘴角没忍住，轻轻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碎。
“行了，闭嘴吧。留着点力气长肉。”
苏南星站起身，走到床边。
她没有被陈林的插科打诨带偏情绪。
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层薄薄的无菌纱布上。隔着纱布，她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块虽然被基因修复液催生出新肉、但依然脆弱不堪的胸膛创口。
那是致命伤。
如果不是她刚好在南渊岛。如果不是她手里恰好有刚提纯出来的稀释版基因药剂。
陈林现在，早就是烈士陵园里的一块冰冷墓碑了。
想到这里。
苏南星桃花眼底的那一丝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犹如极地冰川般刺骨的森冷与凌厉。
“这次是运气好，遇到了我。”
她伸手，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陈林伤口边缘的肌肉。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轻微搏动。
“但前线的维和部队，还有边境那些面对西方杂碎暗算的战士。他们不可能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陈林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
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痛苦与不甘。
他回想起在x国废墟里，那些被毒气弹波及、在地上痛苦哀嚎着化作血水的战友们。眼眶瞬间变得通红，拳头死死攥紧了白色的床单。
“他们太狠了……那种生化毒气，连防毒面具都没用。只要沾上一点，伤口就立刻腐烂。我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陈林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苏南星眼神一沉。
她猛地站直身子。
白大褂的下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半个饼子换了第二条命的恩情，已经了结。但这笔血债，这笔算在华国军人头上的账，还没完。
“光靠救命，救不过来。”
苏南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啪”的一声。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气密门的门把手。
背对着病床上的陈林，苏南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掷地有声：
“不能总等他们被抬回来，我再费劲巴拉地从阎王爷手里抢。”
她手腕发力，拉开大门。
无影灯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而霸道。
“必须搞个能让战士们在战场上，遇到这群杂碎的生化武器时，直接保命的玩意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