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石门的时候，周景山感觉像是走过了两层水。第一层是冷的，第二层也是冷的，但冷的质地不同。第一层像深秋的河水，第二层像埋了三尺深的积雪。当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冷意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了肩膀上，不重，但你能感觉到它在。
眼前豁然开朗。
周景山在里世界待了一千年，见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但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仍然让他停了一瞬。
那是一条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土路，路面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不是灰尘的灰，不是石头的灰，是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灰。路面上印着无数脚印，层层叠叠，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有些脚印还在向外渗着极淡的水汽，像是刚刚有人踩过。
路的两侧是荒野。荒得彻底。没有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草。地面是平整的，但你总觉得那个平整是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面睡着，呼吸的时候把地面顶起来又压下去，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你的眼睛能到那种起伏。
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关口。青黑色的巨石垒成，高约三丈，两侧各有石兽蹲伏。左侧的石兽形似虎而头生独角，右侧的石兽形似牛而身披鳞甲。两只石兽的眼睛都是空的，但空的地方看久了会让人觉得——不是它们没有眼睛，是你的眼睛看不到它们。
关口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匾上两个大字。墨迹是湿的。
幽门。
陆判站在关口正下方，回过身来看着陆续走出雾气的众人。他手中的生死簿已经翻到了某一页，笔尖停在半空，像是在等什么。
鬼门关。陆判说，阴阳两界的分界。活人踏入此关，魂魄会与肉身产生轻微的剥离感——这就是你们刚才感受到的那股。不是地府有重力，是你们的魂魄在提醒自己：我离肉身远了一步。
磐石公揉着自己的肩膀，皱起眉头：老夫觉得膝盖有点发软。跟当年在昆仑山修完地基三天没歇一个样。
那是正常的。陆判说，你的肉身在说我想回去，你的魂魄在说再走一步看看。两股力在打架。等它们打完了，你就适应了。
打完了要多久？
有的人一息。有的人一辈子。
一辈子？磐石公瞪眼，那老夫岂不是要跪着走完整趟地府？
你最多半柱香。因为你修地基的时候身体已经被地脉磨过了。陆判合上生死簿，岳镇——你呢？
岳镇站在关口前，抬头看着那两块牌匾上湿漉漉的字迹。他沉默了片刻，说：没什么感觉。
陆判看了他一眼：你在地脉里扎根太久了。你的魂魄跟地脉绑在了一起——你现在走的是两条路。肉身在走鬼门关，魂魄在走地脉。所以你不觉得沉。
那我等会儿会不会走着走着魂魄就散了？
不会。你的魂魄比地脉还硬。
岳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的沉默里面没有刻意，天然就是那样。像是山。
最后从雾气中走出来的是许薇薇。她低着头，兜帽重新拉了起来，迈过那道雾气边界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正常。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她踩过的那块地面上，留下了一枚暗紫色的脚印。那脚印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一动不动，颜色深得扎眼。
许薇薇的脚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枚脚印，像是看着一块烙铁。
……它会消散的。她的声音从兜帽下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只是……还有一点残留。
陆判看了一眼那枚暗紫色脚印，没有多问。他只是抬笔在虚空中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悬在半空闪了一下，然后落在那枚脚印上，脚印的颜色迅速变淡，变成了普通的灰，混进了路面里。
本王替你压了一层封印。陆判说，往后你踩过的地方，不会留下痕迹。
许薇薇的兜帽下面传来极轻的一声：……谢谢。
小麟从周景山怀里钻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看了看那座关口，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啧啧。跟老夫上回来比——这门脸翻新了。以前牌匾上的字是刻的，现在是直接写的。后土娘娘的审美提高了不少。
那块匾是三百年前新换的。陆判说，上一块用了四千多年，风化得太厉害了。
四千多年？小麟咂了咂嘴，那老夫上回见它的时候它才用了一千多年。崭新崭新的。
周景山低头看了小麟一眼：你上回来是商周之际，距今三千多年。那块匾用了一千多年就换了——四千多年减去三千多年，中间差了一千年。那块匾是后土娘娘立冥界的时候挂上去的，到你看见它的时候已经用了一千多年。
小麟愣了一瞬。然后它眯着眼在周景山手心里算了一笔：所以老夫上回见那块匾的时候，它已经是了。老夫一直以为它是新挂的。
那是你眼神不好。
老夫那是——那是没仔细看！小麟的耳朵竖起来了，老夫上回来的时候急着赶路！谁有空看牌匾！
你刚才说崭新崭新的
那是——那是修辞！比喻！你不懂文学。
岳镇站在关口前，目光落在那两尊石兽上面。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然后他开口了：左边的叫穷奇。右边的叫梼杌。上古凶兽，被后土娘娘降服之后立在这镇关。它们不是石头——它们是活的。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两尊石兽。石兽一动不动，连眼窝里的空洞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灵枢的光雾微微晃了一下：……它们确实在呼吸。
呼吸？磐石公凑近了左边的穷奇，盯着它的眼窝看了半天，老夫怎么看不出来？
因为它们的呼吸周期是——三个月一次。灵枢说，上一次呼吸是七十二天前。下一次呼吸还有十九天。所以你现在看不出来。
磐石公沉默了两秒，缓缓退后两步：三个月喘一口气……那它这口气憋得可真够长的。
憋气是它们的修行。陆判说，穷奇吐一口气能吹散一座山。所以它不敢常吐。梼杌吸一口气能吞掉一整条河。所以它也不敢常吸。
那它们平时怎么活？
不活。陆判面无表情，它们是镇关兽。镇关兽不需要活。
那它们现在这个状态算……
算饿着。岳镇替陆判回答了。他收回目光，往前走去。别碰它们的脚。它们脚底压着裂缝，碰了会松。
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尊石兽的脚爪。爪尖深深嵌入地面，爪缝里确实塞着某种暗色的、像是凝固的液体一样的东西——但不是液体，是压缩了无数年头的。
那爪子缝里的东西，比青铜还硬。岳镇补充道，别碰。
不碰不碰。磐石公双手背在身后，绕了穷奇一大圈走，老夫这辈子修过的东西里，最难修的就是镇关兽的爪子。有一次在昆仑山，一头石兽的爪子裂缝了，老夫补了七天七夜——第七天晚上它自己合上了。老夫问它你为什么不早合，它说我在等你补完，不然你觉得我没出力
那石兽在骗你。岳镇说。
老夫知道。但老夫还是补了七天。因为它说那句话的时候——它的爪子缝隙里长了一朵小花。
石兽爪缝里长花？
嗯。红颜色的。就一朵。
灵枢的光雾晃了晃：……地脉能量足够浓郁的地方确实会催生异化植物。但石兽爪缝里催生异化植物——那说明那头石兽至少蹲了十万年以上。
老夫不知道它蹲了多久。老夫只知道那朵花很好看。
青帝使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路过左侧穷奇的时候微微停下脚步，用那根枯枝在穷奇的左前爪上方悬了片刻。然后他收回枯枝，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它在做梦。梦里它在追一头鹿。
所有人过了关口，踏上那条灰色的土路。一踏上路面，所有人的脚步都同时变轻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变轻了。踩在那种灰色的土面上，你的体重像是被减了一半。
黄泉路。陆判说，路面铺的是忘尘土。顾名思义——走在上面的人会逐渐忘记一些东西。但不是真的忘，只是那些东西被压到底下去了，像书页被翻了过去。等你回头走的时候，书页会重新翻回来。
那如果我不回头呢？磐石公问。
那你就永远记不得那页上的内容了。
……那老夫得记着回头。
放心。陆判说，你会回头走的。每个活人都得回头走。
路边远处有无数虚幻的人影在缓缓移动。那些人影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偶尔能分辨出一张脸的轮廓、一个垂下的肩膀、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们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
那些是未到时辰的新魂。陆判说，他们的阳寿还没彻底走完，但肉身已经毁了。他们在黄泉路边等着，等到阳间最后一盏灯灭了，才能正式进关。
他们在等死？星砂问。
不。他们在等死亡完成。很多人肉身死了，但阳间的牵挂还在——儿女还没安顿、欠债还没还清、仇人还没死——阳寿虽然尽了，但执念还没断。等那些执念在阳间被一一解开，他们才能真的。
那如果执念永远解不开呢？
陆判沉默了一息：那他们就永远在路边站着。
小麟趴在周景山怀里，从衣襟缝隙里往外看着那些虚幻的人影。它看了很久，然后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老夫当年差点也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星砂侧过头：你也有执念？
老夫当然有执念。小麟说，老夫执念可多了。想吃隔壁山头的灵果、想揍当年骂过老夫的那头蛟龙、想去东海看一次日出——一千万年前老夫就说想去东海看日出，到现在还没去成。
那你为什么没成路边的……
因为周景山把老夫扛走了。小麟哼了一声，他扛着老夫穿过黄泉路的时候，老夫在他怀里骂了他一路。你放老夫下来！老夫要去看日出！——他就说了一句话：日出明天也有。你再死一次就看不到了。
周景山低头看了小麟一眼：你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
老夫那是——被风吹的！黄泉路的风大！
黄泉路没有风。
那就是被你的衣服蹭的！你的衣服太糙了！磨老夫的脸！
磐石公在后面接了一句：你当时哭得确实挺响的。老夫隔着半个山头都听到了。
你——你怎么听到的？！
老夫当时正在修地脉枢纽。你那哭声从山底下传上来的。
小麟的耳朵彻底耷拉下去了。它趴在周景山怀里，把脸埋进衣褶里，半天才嘟囔出一句：……老夫一世英名。
前方黄泉路旁的一块地面上嵌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半截埋在土里，表面刻着几个字，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北宋·钱塘·林氏几个字。周景山经过的时候脚步放缓了一瞬。
他看了那块石碑一眼。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但他放缓的那一瞬被小麟捕捉到了。小麟把脸从衣褶里拔出来，眯着眼看了看那块石碑，又看了看周景山的侧脸，奶声奶气地问：那个名字你认得？
认得。
一个我救过的姑娘。她爹娘被金兵杀了，她一个人在路边哭。我把她送去了临安城，交给了一户人家收养。
她后来呢？
后来活到七十六岁。儿孙满堂。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帮我谢谢那个送我来的公子。
周景山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念一件已经念过很多遍的事。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怀里的小麟被挤了一下。
……你攥得太紧了。
周景山松开手：……抱歉。
陆判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林氏。阳寿八十四。功过相抵，转世投了书香门第。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
周景山没说话。他的脚步恢复了节奏。
路边那些虚幻的人影中，有一个忽然停下了脚步。那人影是个佝偻的老妇人形状，她慢慢抬起头，朝周景山的背影看了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她继续走。
小麟趴在周景山怀里，把那一眼看得真切。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她认出你了。
我知道。
她知道你现在在往前走。
……嗯。
她嘴巴动的那一下说的是——好好走
周景山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路走到一半，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土坡。坡上蹲着两个身影——一个全身雪白，一个全身漆黑。白的那位戴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手持一根哭丧棒，棒上挂着一串铜钱。黑的那位帽子矮一些，上面写着天下太平，手持一条锁链，锁链末端垂着七个铁环。
白的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的笑意。黑的面无表情，盘腿坐在白的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簿子在翻。
白的是谢必安。黑的是范无救。
黑白无常。
陆判走在队伍最前面，在土坡下停住脚步，抬头跟蹲在坡上的谢必安对了一眼：谢必安，你的班还没完？
谢必安没起身，只是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朝下面的人群扫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扫过岳镇、磐石公、灵枢、尘封卷、青帝使、星砂、沈巍、聂小倩、宋焘、许薇薇——在许薇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最后落在周景山身上。
谢必安歪了歪头，这位先生——你面生啊。范无救，你翻翻簿子，这位先生叫什么？
范无救面无表情地翻开手里的簿子，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三遍。合上。
没名字。
没名字？谢必安终于站了起来，连后土娘娘都有名字，他没名字？
范无救又把簿子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景山：你叫什么？
周景山。
范无救低头在簿子上找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没有周景山。
谢必安走到土坡边缘，蹲下来仔细端详周景山的脸：怪了。连死人都有名字，活人怎么会没名字？活人更应该有了。
他确实有名字。陆判开口了，但他的名字不在你那本簿子上。
那在哪？
在天书地册的夹层里。得后土娘娘亲手翻才翻得到。
谢必安愣住了。他转过头跟范无救对视了一瞬。范无救面无表情地把簿子收起来，说了一句：懂了。大人物。
大人物也得走黄泉路。谢必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大人物不用走那些弯弯绕绕的——直接走正路就行。正路我们给你清过了。
清过了？磐石公问，清什么？
谢必安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是那种接下来有好戏看了的笑容。
最近地府不太平。有些恶魂趁着地府裂缝扩张，从地狱层里逃出来了。数量不多，就三十七个。但是它们分散在黄泉路各个角落，专门截新魂的船——就是那种还没到时辰的新魂，它们拖走用来当换身皮的材料。
换身皮？
就是把新魂的壳子剥下来，套在自己身上，混过关卡混回阳间去。谢必安说，所以最近我们勾魂的时候特别小心。每一条新魂都得亲自护送，不能让它们单独走。
那你们现在——
我们在等下一批新魂。范无救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来得正好。
正好？
替我们送一趟。
谢必安蹲回去，把哭丧棒横在膝盖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我们两个老骨头今天勾了太多魂了。这一趟走不动了。你们反正也要往前走——顺路捎一段。新魂就在前面路口等着呢。把它送到奈何桥就行。
磐石公皱眉：我们就这么走一趟？没什么考验？
考验？谢必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自己走完这趟黄泉路就是考验。路上的坑坑洼洼多了去了——你们能安全把新魂送到头，就算过关。送不到嘛……也行。但你们要的那缕引魂之力就不给了。
岳镇开口了：新魂在哪？
范无救抬手指了指前方——黄泉路拐弯处的地面上坐着一个身影，缩成一团，瘦小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草。那是个孩子模样的新魂，约莫八九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他叫石生。范无救说，刚死三天。被他后娘推进井里淹死的。还没到时辰，但肉身已经没了。所以提前来了。他不说话，谁都不理，我们两个轮流陪他坐了两天了——他还是不开口。
小麟从周景山怀里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它看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被后娘推进井里淹死的？那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觉得有人想听他说话。
许薇薇的兜帽微微动了一下。
星砂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片刻后她重新睁开：……他的意识频率很安静。不是那种我没话说的安静，是那种我说了也没人听的安静。
谢必安从坡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去吧。送到奈何桥就行。路上什么坑坑洼洼——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话音还没落，黄泉路前方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深处涌出一团暗紫色的雾气，那雾气翻滚着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的轮廓边缘满是锯齿状的裂纹。然后第二道裂缝在不远处裂开，第三道、第四道……
谢必安的笑容没了。他站起来的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三十七个全来了？这帮畜生——
范无救手里的锁链哗啦一声抖开了，铁环碰撞的声音在黄泉路上传出去很远。
那个缩在路边的孩子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
孩子叫了一声。那声音又细又尖，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幼猫。他爬起来想跑，但腿是软的，还没迈出第一步就摔了。
第二道裂缝里爬出来的那个暗紫色人影已经扑向他了。
然后一只手按住了那个孩子的头顶。那只手很沉，沉到像一座山压下来。孩子被那只手按住之后发现自己站住了。
别动。岳镇说。他站在那个孩子面前，背对着所有的裂缝。他脚下的地面在他站上去的那一瞬间——全部压实了。
裂缝卡住了。暗紫色的人影从裂缝里只探出半个身子，被岳镇脚下的地脉锚定死死压住，进退不得。
三十七个。星砂闭上了眼，声音极快，九个在东侧裂缝，十二个在西侧，十一个在正面——还有五个藏在地底下。它们在等我们走出岳镇的保护范围。
五个藏在地下？灵枢的光雾猛地沉向地面，我感知到了。它们在地下三尺处移动。
地下三尺？磐石公双掌往下一按，那老夫让它们地下三尺变三尺六。
他掌下地面翻涌，土石从地下三寸处向上隆起，像一双手从地底伸出把什么东西推了上来。五个暗紫色的人影被翻出了地面，翻滚着摔在黄泉路上。
灵枢！磐石公喊了一声。
灵枢不需要第二句。光雾中射出一道琥珀色的热流，精准地穿过那五个翻滚的暗紫色人影——热流所过之处暗紫色的雾气被灼烧成灰烬，但那灰烬在空中飘了两秒之后又重新凝聚起来。
它们在再生！灵枢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因为是怨气凝聚体。青帝使的枯枝插进了地面，藤蔓从裂口中涌出，缠住那些残存的灰烬，将灰烬向内挤压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球体，压缩到密度够大就会自行瓦解。老夫以前处理过这种东西——它们聚得越紧越不稳定。
要多久？
再十息。
十息太长了。岳镇还站在原地，他的身后有裂缝、有暗紫色人影、有正在重组的东西在朝他涌过来——但他一步都没动，左边那些过来了。
星砂睁眼：左边十二个。阵型散乱，但目标明确——它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那个孩子。
许薇薇。周景山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这些恶魂的弱点在哪？
许薇薇的兜帽被风掀开了一角。她站在队伍最后面，离战场最远的位置。但她还是开口了：它们的核心是换身皮。它们的怨气外壳是借来的——内核是一颗怨气结晶。打碎结晶，它们就无法重组。
结晶在哪？
左肋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之间。每颗结晶的位置都一样，因为它们的构造是批发的——傲慢使徒批量生产它们的时候用了同一套模板。
小麟的耳朵竖起来了：批发的？
批发的。许薇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因为我也用过那个模板。
周景山没有追问。他朝岳镇的方向看了一眼：岳镇。左肋第三、四根之间。
岳镇的拳头抬起来了。他抬起得极慢，像是抬一座山。但当他往前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整条黄泉路的地面都在跟着他震颤。那些涌向他的暗紫色人影在他面前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撞上就碎了。岳镇的拳头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砸在某一个具体的目标上——他砸向了地面。
地脉锚定·震击。
大地从岳镇的脚下向外开裂，裂缝蔓延的方向精准地穿过了所有暗紫色人影的左肋。十四颗暗紫色的结晶同时碎裂。十四团暗紫色雾气同时炸开、消散。
没有任何声音。
碎掉的结晶在空中化为粉末，粉末落在地面上——被路面的灰色忘尘土一点一点地吞没。
东侧九颗、西侧十二颗——算上刚才地下翻出来的五颗，一共二十六颗。尘封卷的声音很平，还有十一颗。藏在正面的裂缝里。它们在等。
等什么？磐石公问。
等我们靠近那个孩子。星砂说，它们的意识焦点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孩子——它们在等他再跑一次。只要他动，它们就会全部冲出来。
那个叫石生的孩子还蹲在岳镇身后。他瘦小的肩膀不停在抖，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那张沾满泪痕的脸埋在膝盖里。但他没有再跑了。
小麟从周景山怀里跳了下来。巴掌大的麒麟落在地上，四条短腿踩在灰色的黄泉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它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它仰起头——因为太小了，仰头也只能看到孩子的膝盖。然后它开口了，奶声奶气的，但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喂。你是叫石生是吧？
孩子没有抬头。
老夫叫小麟。老夫本来应该死了一万年的，但被人救了。你才死了三天，比老夫少死了一万年。所以你现在至少比老夫强——你死的时间比老夫短多了。
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知道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为什么不敢冲过来吗？小麟的尾巴甩了甩，因为那个大个子的脚跺一下地面，比它们的老巢震得还厉害。你看到刚才那一拳了没有？地都裂了。他还能把地缝再合上。你要不要亲眼看看？
孩子的脑袋慢慢抬起来了。他的眼睛哭得肿成两条缝，那两条缝里有一点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有。
……它真的能合上？孩子的声音很沙哑。
你看了就知道了。岳镇——把地缝合上。
岳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砸开的那道裂缝。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脚挪到了裂缝边缘，脚掌往下压了三分。那道裂缝的边缘开始缓缓向内收拢，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裂缝合拢的时间并不快，但孩子亲眼看着那道口子从三指宽缩到一线，最后彻底消失。
黄泉路又变成了黄泉路。整整齐齐的。跟刚才一模一样。
孩子的嘴巴张开了一点。
……真的合上了。
小麟的尾巴尖翘了翘：老夫骗你干嘛。老夫从不骗小孩。它顿了顿，好吧老夫有时候也骗小孩——但这次没骗。
孩子看着巴掌大的麒麟，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正面那十一道裂缝里面的东西动了。
它们感受到了孩子的——那种微小的、刚刚萌芽的东西对它们来说是剧毒。它们原本在等孩子逃跑。但孩子站起来了。它们等不了了。
十一道暗紫色的人影从正面的裂缝中同时涌出。它们扑向那个孩子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快——因为它们知道只要那个孩子心里多长出一寸勇气，它们就少一分抓住他的机会。
但它们还没扑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岳镇的脚动了一下。不是迈步，只是脚跟落地的角度变了。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了黄泉路正中央，十一道人影同时撞上去，像十一只飞蛾撞上了烧红的玻璃。
灵枢的热流从上方倾泻而下——精准地穿过十一道人影的左肋。十一颗结晶在同一个瞬间碎裂。暗紫色的雾气爆开，然后被青帝使的藤蔓网兜住、压缩、瓦解。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黄泉路重新安静了下来。那些碎裂的结晶粉末被灰色的路面一点一点吞没。路面上只剩下那个孩子站在路中央、巴掌大的麒麟蹲在他脚边、还有一队人站在稍远处看着。
谢必安从土坡上走了下来。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几乎严肃的表情。他走到那堆粉末消失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捻了一点灰烬，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回头看着范无救。
这批恶魂的强度不对。比上个月的强了三成不止。
范无救点头：有人在给它们喂东西。
傲慢使徒。许薇薇的声音从兜帽下面传出来，他在用地府的裂缝当输送管道。这些恶魂只是探路的。他真正在喂的东西——还在更深的地方。
周景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小麟——小麟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来了，正蹲在他掌心里舔爪子，那姿势老气横秋得像一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猫。
你刚才跟那个孩子说了什么？周景山问。
老夫跟他说——地裂了也能合上。人死了也能活成别的样子。小麟舔完爪子抬头看了周景山一眼，这话是你当年跟老夫说的。老夫只是转述了一下。
周景山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小麟的头顶。
……转述得还行。
什么叫还行？老夫转述得一字不差。你当年说——地裂了也能合上。你死了也能活成别的样子。小麟甩了甩尾巴，是你说的吧？
……我那时候说的是，单数。
老夫转述给小孩的时候改成了，复数。这叫改编。你懂不懂文学？
周景山把掌心的小麟塞回了怀里。小麟自己扒开衣襟又探出脑袋来，冲那个站在路中间的孩子喊了一句：喂——石生——跟着他们走！他们会把你送到桥头的！到了桥头你好好走，别回头！
石生站在路中间，被一队陌生人围住了。但他抬起手，朝小麟的方向挥了挥。那一下挥得很笨，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在挥。
小麟把头缩回衣襟里去了。缩进去之后它嘟囔了一句老夫都听得到的声音：行了。这事儿老夫办完了。接下来靠你们了。老夫歇会儿。
谢必安从袖口里摸出一枚白色的玉符，抛给了周景山。那玉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周景山手心里。玉符通体雪白，触手生温，表面刻着一个字和一个字并排挨着。
引魂之力。谢必安说，一人半缕。我们兄弟一人一半。全给你了。
还有这个。范无救从怀里摸出一根铁环，黑沉沉的，表面满是使用过的划痕。他用锁链的那一头勾住铁环，送到周景山面前：那些恶魂身上掉下来的——怨气结晶的残渣。这东西阳间没人见过，你带回去研究研究。看看傲慢那个王八蛋到底在往地府里塞什么。
周景山接过玉符和铁环。玉符温热，铁环冰凉。他收好之后转身朝队伍前方走去：走了。下一站。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岳镇走在最前面开路，脚步踩在灰色的路面上依然沉重，但每走一步地面就稳一分。磐石公跟在后面，边走边揉自己的膝盖。灵枢的光雾悬浮在半空，光芒比刚才暗淡了一些——五息之内连续两次高强度地热输出让它的能量消耗不小。青帝使走在最后面，路过那孩子身边时，他看了石生一眼。他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在路过孩子身旁的时候，枯枝的末端轻轻擦过了孩子的肩膀。那一下碰触像一片落叶擦过衣襟。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肩膀上沾着一粒极小的绿芽，像一粒芝麻那么大，嫩得发亮。孩子把那粒绿芽轻轻按进掌心。
它会发芽。青帝使背对着孩子说了一句话。走完黄泉路的时候，它应该长出第一片叶子了。
孩子攥紧了拳头——掌心那粒绿芽硌着他的手心，又暖又疼。
星砂走在队伍中段，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还站在原地，但手里的拳头已经握紧了。她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他应该能走到桥头了。
小麟在周景山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能走到。老夫当年也能走到。……虽然是被人扛过去的。
周景山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巴掌大的、睡意朦胧的小麒麟。他没说话。他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些——比刚才更稳。像脚下那层灰白色的黄泉路，正在被他一步一步踩实。
在他们身后的方向，谢必安和范无救还站在土坡上。谢必安把那根哭丧棒重新横在膝盖上，下巴搁上去，恢复了那个懒洋洋的姿势。
范无救。谢必安说。
你看到那个小孩攥拳头了没有？
看到了。
后娘推他下井的时候，他有没有攥拳头？
范无救翻了一下簿子：没有。他当时喊的是——娘，我错了。
谢必安把下巴往上抬了抬，看着那队人越走越远的方向，半晌才说了一句：那他现在攥拳了。挺好。
范无救合上簿子。没说话。
黄泉路在他们前方延伸，灰色的路面望不到尽头，两侧的荒野依然平整得像一面铺开的大地。但仔细看——路面正中央，那个孩子攥着拳头朝奈何桥方向走去的背影旁边，有一行极浅的脚印，是大人的，深深的，一步比一步踏实。
那脚印一路向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