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白金星的办公室出来，赵真真沿着灰白色的走廊往右拐。地图上标注的“千里眼·顺风耳办公处”在三楼尽头，门牌号是“乙-309”。她一边走一边把那张手绘地图折好放回怀里，小星蹲在她肩头，尾巴尖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金辉战团的其他人跟在后面。秦锋走在赵真真左后方，笔记本还摊在手里，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千里眼和顺风耳……按照神话记载，他们是商朝末年的人。高明和高觉，兄弟俩，战死后被姜子牙封神——千里眼管‘看’，顺风耳管‘听’。”他合上笔记本，“如果神话记载准确，他们是天庭最老牌的‘情报机构’。”白冽走在最外侧：“商朝到现在多少年了？”
“三千多年。”秦锋说，“三千多年，他们每天都在看和听。”白冽没有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瞬。
苏芮走在赵真真正后方，手里捏着她的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一直在跳：“……这里的磁场频率比刚才太白金星那边又高了几个数量级，而且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她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门，“可能是他们正在‘工作’——接收信号的时候会产生能量溢散。”
钱运来走在苏芮旁边，眼睛盯着两侧墙上挂的牌子：“千里眼和顺风耳……他们能看到三界所有的事情？那他们岂不是知道天庭所有八卦？”苏芮没回头：“你以为天庭论坛的热搜是谁提供的？”钱运来愣了一瞬：“……是他们？”苏芮：“不然呢？‘雷公打喷嚏劈歪了闪电’那条热搜，你觉得是谁投的稿？”钱运来闭嘴了。
林瞳走在队伍中段，她的视力在凡人中已经是顶尖的，此刻仍然在观察走廊两侧的墙壁：“墙壁的涂料……有微小的颗粒在移动，像是活物。可能是某种监控材料，能感应到走廊里经过的人。”小翠凑近看了看：“真的有东西在动。像是银色的灰尘，在墙上爬。”花姑子也跟着看了一眼：“那不是灰尘……是极细的灵脉丝线，编在墙体里的。每一面墙都是一张网。”商离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声音也很轻：“三楼楼梯拐角有一个窗户，窗外有一朵云。云里面有人影。”她停了一下，“跟之前那朵云是同一朵。”
赵真真没有回头。她走到“乙-309”门前的时候，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出来很大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的嘈杂，像是有几十台收音机同时开着不同的频道，忽大忽小地漂移。
她伸手推门。
千里眼和顺风耳的办公室比太白金星的大一些，但更乱。三面墙全是全息监控屏，每一块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有些是人间城市的天际线，有些是云端之上的景象，有些是赵真真认不出的陌生地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人的说话声、车马的轮声、风穿过树林的声音、海浪拍岸的声音——每一种都持续片刻，然后被下一种覆盖。
千里眼坐在正中央一把转椅上，椅子背对着门，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面前那块屏幕最大，正在播放一座城市的俯视图。他听到脚步声，椅子转过来一半：“哦，来了。申国公主后人？”他看起来比赵真真想象中的年轻——约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头发随意地披着，手里捏着一个像是遥控器的东西。顺风耳坐在旁边另一把转椅上，正闭着眼，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在听很远的地方。
千里眼：“我们是高明和高觉。我叫高明，负责看。他叫高觉，负责听。”他指了指旁边闭着眼的那位，“你先别跟他说话，他现在在听一段很重要的——这段声音每天只出现三分钟，错过就要等明天。”
赵真真没有出声。她站在原地等着，目光扫过墙上的那些屏幕——左侧那块正在播放一片雪原，右侧那块是某座城市的夜晚街道，正中间那块最大，还是那座城市的俯视图。小星蹲在她肩头，也看着那些屏幕，耳朵转来转去，像是被那些混乱的声音吸引住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顺风耳睁开了眼。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转头看向赵真真：“不好意思，刚才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事。”他的声音比千里眼低一些，也沉一些，“一个老人家跟他孙女说话。他已经九十三岁了，他孙女十三岁——老人在教孙女认天上的星星。那段话每天只说三分钟。今天是第三天了。”
赵真真沉默了一会儿：“……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听？”
顺风耳：“每天。他说的话不一样，但每次都在教她认一颗新的星星。今天是‘北斗七星’。”赵真真没有继续问。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人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听一个老人说话，听了多久了？她没有问出来。
千里眼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好了，说正事。你来找我们，是想看点什么、还是想问点什么？”赵真真想了想：“玉帝说，要收集秩序之力得走完所有地方。你们是‘仙官办公区’的一部分，所以我来拜访。”千里眼点头：“对。我们是‘信息收集’这一块的。三界的动态——人间的热搜、天庭的八卦、地府的动静——先过我们这道手，再报上去。”
他伸手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正中间那块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从城市俯视图变成了一张排行榜。“这是今天天庭论坛的热搜前十。你看看你认识几条。”
赵真真抬头看去——
第一名：#申国公主后人今日访天#
第二名：#小兽打哈欠#（配图是赵真真在凌霄殿直播时的截图，小星张嘴打哈欠的特写）
第三名：#哪吒超速被罚五十功德#
第四名：#嫦娥后羿视频吵架#（已辟谣）
第五名：#太白金星又迷路了#（点击量已过百万）
第六名：#天市垣御风滑板被要求改款#
第七名：#太上老君直播炼丹药翻车#
第八名：#瑶池千年莲子羹新品上市#
第九名：#二郎神第三只眼新功能内测#
第十名：#月老昨天牵错了一根线#
赵真真看完前十，目光在第二条停了很久：“……小兽打哈欠？”千里眼：“就是你那只。截图的弹幕已经转成热帖了，评论区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天庭第一萌兽’。”赵真真低头看小星，小星正蹲在她肩上舔自己的爪子，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天庭热搜第二名。
赵真真默默把目光收回来：“……第五名‘太白金星又迷路了’，他看到了吗？”千里眼：“看到了。他刚才发了一条云信给玉帝，说‘老夫那是旧导航系统的锅，不是老夫的锅’。玉帝回了一个‘哈哈’的表情。”
钱运来在赵真真身后低声道：“……天庭还有云信？”千里眼听到了：“有啊。微信上了天庭后我们改了个名字叫‘云信’，界面差不多。你要不要下载一个？你扫这个码就行。”他用遥控器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弹出一个二维码。
钱运来凑过去扫了，然后愣在原地：“……这个云信上的朋友圈，全是神仙？”千里眼面不改色：“对。玉帝每天早上发一条‘早安’，配图是他窗外的云海；王母娘娘偶尔发她的直播预告；哪吒天天发自己玩游戏通关截图——他上个月发了三十条。”钱运来往上划了两下，然后默默退出了界面：“……这比我想象的凡。”
秦锋站在他旁边，没有扫码，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热搜第二条的配图——您是从凌霄殿直播的弹幕里截下来的？”
千里眼：“对。我截完图直接发帖子了，三分钟就上了热搜。”他顿了顿，“这是我的工作之一——‘敏锐捕捉三界趣闻’。”秦锋沉默了两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情报收集+娱乐内容生产一体化。”千里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你在记什么？”秦锋：“……职业习惯。”
顺风耳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这时开口：“他问完了，到我了。”他看向赵真真，“你想听什么？”
赵真真想了想：“……刚才你们说到热搜第四名‘嫦娥后羿视频吵架（已辟谣）’。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顺风耳说，“他们没吵架，是在视频的时候后羿那边信号不好，语音断断续续的，嫦娥以为他在骂她。”他补了一句，“后来王母娘娘给鹊桥加装了一套信号放大器，问题解决了。嫦娥刚才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信号已修好，大家放心吃瓜’。”
小翠站在赵真真身后，听到“朋友圈”三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天庭神仙也发朋友圈……”花姑子接了一句：“比我们青丘的老狐狸还时髦。”阿英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后羿有朋友圈吗？”顺风耳：“有。他刚发了一条——‘今天打到一只九色鹿，回头给媳妇做双靴子’。评论区一堆人点赞，玉帝点了一个‘心’。”阿英：“……”
白冽站在墙边，目光扫过那些屏幕：“左侧那块屏——现在是人间某个城市？”千里眼：“对。你认出来了？”白冽：“那个楼顶的形状，像是南京的某个地标。”千里眼：“就是南京。现在是下午五点半，那条街堵车了。有个外卖骑手正在闯红灯——放心，他会没事的。”白冽沉默了一下：“……你能看那么远？”千里眼：“多远都能看。但我只看‘该看的’。不该看的我不看。”白冽没有再问。
商离站在赵真真斜后方，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正在闪烁的光点，像是某种仪器的指示灯。她没有问。
赵真真听着那些对话，忽然觉得千里眼和顺风耳的办公室像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耳朵和眼睛——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被它们吸进来，然后再分出去。她开口问：“你们每天这样听着、看着……不会累吗？”
顺风耳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赵真真：“累。但这是我们的职责。而且——”他停了一下，“有时候也会听到让人想继续听下去的声音。比如那个九十三岁的老人教孙女认星星。比如一个母亲在病床前读故事给女儿听。比如两个散了很久的人又重新在电话里笑出声来。”他揉了揉耳朵，“这些声音比噪音好听。”
千里眼把遥控器放下：“你这次来，有什么想从我们这里带走的？”赵真真想了想：“玉帝说，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带走一样东西。”千里眼点头：“对。那我们也给你一样。”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副耳机。不是普通耳机——银白色的外壳，耳罩的部分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流动的淡金色细线。大小刚好贴合耳朵，像是量身定做的。“这是‘仙音耳机’。戴上之后，你可以听到方圆百里之内‘重要’的对话——自动过滤掉那些日常的闲聊，只留下有用、有意思、或者‘你需要知道’的内容。每次只能听半炷香的时间，用完要冷却一天。”赵真真接过耳机：“……自动过滤？”
“对。自动过滤。”顺风耳说，“工作原理跟我们的耳朵差不多——听多了就知道哪些声音重要、哪些不重要。你现在刚上手可能还不太会用，戴久了就会了。”赵真真把耳机戴上了。没有声音。一切都静悄悄的——不，不是静悄悄，是耳机把外界的声音压低了，像把所有音量拧小了一圈。她还能听到顺风耳说话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变得很柔和，像隔着一层水。
她低头看向小星，小星蹲在她肩头，用爪子扒拉耳机的线。赵真真摘下来：“……好安静。”顺风耳：“第一次戴都会这样。习惯了就好。”
钱运来凑过来：“这耳机能听多远？”顺风耳：“百里。”钱运来：“那能听到隔壁太白金星在骂导航系统吗？”顺风耳：“能。但他不会骂——他只会在心里想‘这破导航’，嘴上不说。”钱运来：“……你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顺风耳：“因为他每次看那个导航圆盘的时候，心跳会快一瞬。虽然没说出来，但声音是有痕迹的。”
钱运来默默退后了半步。林瞳站在他旁边：“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要随便在心里骂人了吧。”钱运来点头。
赵真真把耳机放回盒子，收进怀里。小星趴在她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像是在确认耳机没有占掉它的位置。赵真真摸了摸它的头：“放心，还在呢。”
她站起来：“谢谢两位。”千里眼摆了摆手：“不用谢。你下次来的话，提前在云信上发个消息，我把你要去的那条路的路况提前看好。”赵真真：“……路况？”千里眼：“对。天庭有些路段会在特定时辰拥堵——哪吒飞风火轮经常走的那条路，高峰期能堵成一片火。你下次要是经过那条路，我提前告诉你绕行路线。”
赵真真走到门口的时候，顺风耳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对了——那个跟着你的朋友，他刚才在门外停了大约二十息。他听到了我们说‘仙音耳机’的事。”赵真真脚步顿了一下：“……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顺风耳的语气很平静，“他在想‘这个耳机对她有用吗’。他想的很轻，但我的耳朵能听到。”
赵真真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她站了片刻，然后说：“……他在担心我？”顺风耳：“他担心的是‘你用了耳机之后能听到他’。他想靠近你，但他不想让你听到他在想什么。”
赵真真走出门的时候，没有往那朵云的方向看。她走出走廊尽头，下楼梯的时候，小星在她肩头轻轻“嗷”了一声。她说：“我知道。”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仙音耳机，“他怕我听到他的声音。”
楼梯拐角那扇窗户外，那朵云的边缘又近了一寸。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