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槐树下,铜镜中的画面从东区大梵天归位后的间隙切换到了东区北侧。那片区域在东区的穹顶下方呈现出一层比中心区域更深的暗紫色,像是被反复涂抹过的旧漆正在缓慢地干涸。两道暗紫色的光柱从两个相邻的底座上升起来,一道比另一道略粗,一道比另一道略暗,像是被同一根管线连接着的两盏旧灯正在以不同的功率同时消耗着各自的燃料。
清风把茶盏从右手换到左手,目光落在铜镜中那两道相邻的光柱上。他杯沿的白雾正在变薄,茶水已经续到了第七遍,但杯沿的雾气仍然保持着稳定的持续状态。明月翻到了那卷旧经中关于“帝释天”和“辩才天”的章节,手指在两道相邻的墨字之间来回停顿。小竹蹲在槐树根旁,手心里的青玉桃已经啃完了,桃核被她捏在指间来回翻转着。陈守拙坐在石桌后面,晶石板上的数据流正在从大梵天的能量波形切换到相邻的两道新波形。
“帝释天和辩才天。”明月开口了,“他们俩是同一批从印度教转化过来的,又是同一批被暗紫色封住的。他们之间的愿力通道从来没有断过——帝释天的权杖和辩才天的琴弦在结构上是同一条愿力路径的分支。”
“同一条愿力路径的分支是什么意思?”小竹问。
“帝释天在三十三天之主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靠的是权杖——那是他‘掌管’的象征。辩才天在艺术女神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靠的是琴弦——那是她‘表达’的象征。”明月的手指沿着那行字向下移动,“掌管和表达用的是同一条路径,都是从高处向低处传导的能量通道。帝释天的权杖是硬的,辩才天的琴弦是软的,但它们的愿力底色是一样的。”
“那他们俩怎么会被同时困住?”清风问。
“因为帝释天先松了手。”明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的中段,“辩才天还在弹琴的时候,帝释天的手已经开始松了。权杖上的锁链在收紧,但他的手在松。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权杖从他的手中脱落了——不是被系统打掉的,是他自己松掉的。他松手之后,权杖和琴弦之间的愿力通道出现了一道缺口,暗紫色顺着那道缺口同时灌入了琴弦。”
“那他松手之后反而被困住了?”小竹问。
“他松手之前是被锁链捆住了。他松手之后,锁链还在,但权杖不在他手里了。系统失去了权杖这个控制点之后,转到了辩才天的琴弦上,通过琴弦的震动向帝释天的身体反向输入暗紫色。”明月翻过一页,“他松手了,但他还没有完全松开——他的手指在离开权杖之后仍然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暗紫色通过辩才天的琴弦反向输入,让他的握持姿势固定在了一个半松开的状态。”
“半松开是什么意思?”陈守拙的声音从石桌后面传来,“晶石板上的数据显示帝释天的能量波形在持续地处于一个中位状态——不是完全释放的,也不是完全收紧的。”
“他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权杖,但他的肌肉还保持着‘准备握回去’的姿态。”明月说,“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松开了,因为他闭上眼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握着。辩才天的琴弦在替他维持那段记忆——她的音乐里有一道和权杖触感对应的音色。暗紫色通过琴弦把那段音色持续地输入帝释天的意识里,让他以为自己的手上还有一根权杖。”
小竹把那枚桃核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在握着?”
“一直觉得自己还在握着。”明月说,“三百年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经空了。”
铜镜中,东区北侧的两道暗紫色光柱正在以相同的频率搏动着,间隔不超过半息,像是被同一根脉管连接的两颗心脏正在同时跳动。
东区的穹顶下,大梵天归位之后留下的那道两尺宽的裂缝仍在原处,月光从中持续地倾泻下来,在东区北侧的灰麻石地面上投下一道倾斜的银白色光带。李煜沿着那道月光光带的边缘向东区北侧走去,焚天战斧的斧刃在他走动的过程中保持着稳定的暖金色燃烧。小火蹲在他的肩头,头冠平整,尾羽收拢,它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那两道相邻的暗紫色光柱的方向上。
帝释天的造像在东区北侧偏西的位置。他的底座比大梵天的底座低一些,但那根权杖让他比周围任何一尊造像都高出一截。权杖的底部被一层暗紫色的锁链缠绕着,从底座的边缘延伸到权杖的中段,像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旧树根正在持续地向上攀附。他的右手握着权杖——准确的说是他的手指贴合在权杖的表面,但他的手指和权杖之间有一道持续的缝隙。那道缝隙的宽度很窄,只有约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他的手指在那道持续的缝隙中保持着既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的姿态,像是正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握紧。
辩才天的造像在东区北侧偏东的位置,和帝释天的底座之间隔着约两丈的距离。她的姿势和其他造像不同——她的双手悬在一张古琴的上方,琴弦的表面被暗紫色的结晶体覆盖着,每一根琴弦都被一层约半寸厚的暗紫色冰晶包裹。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方保持着即将下落的姿态,指尖和琴弦之间的距离只有约一指宽,但在距离约一指宽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继续向下落,也没有向上收回去。她的目光落在琴弦的方向,瞳孔深处有暗紫色的残留正在以固定的频率搏动着。
李煜在帝释天和辩才天之间的那道分界线上停住了。那道分界线的位置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从暗紫色到浅灰色的过渡带,像是两片不同颜色的水面正在缓慢地交汇。他的脚掌踩在过渡带的边缘时,他听到祝心灯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带着那种感知愿力波形的人特有的平稳语气:“帝释天的手指和权杖之间的缝隙在持续地变化——每过一段时间会缩小一次,然后又恢复原来的宽度。他在尝试握紧,然后在半途停了下来。像是每次都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握上去。”
“他还在犹豫?”李煜问。
“他犹豫了三百年了。”祝心灯说,“犹豫的次数太多了,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循环。每过一段时间重复一次,握到半途停住,松开,再握。他的意识在执行一个已经不需要执行的指令,因为他不知道指令已经失效了。”
“辩才天呢?”
“她的手指没有动。”祝心灯说,“她的手指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态,指尖和琴弦之间的缝隙没有变化过。但她的目光在动——她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会从琴弦上移开约半息,然后重新落回琴弦上,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那里。”她的声音在结尾处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停顿,“她的意识还在琴声里。她的手指不动,是因为她的意识不在手指上。”
托塔蹲在帝释天底座侧面约一丈处,他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浅金色的愿力从他掌下的灰麻石表面持续地向底座方向延伸:“帝释天的权杖锁链有三个连接点。一个在底座底部,一个在权杖中段,一个在他的手腕处。三个连接点的结构不一样——底座底部和权杖中段是暗紫色的结晶层,手腕处是活性的。”
“活性的?”李煜问。
“手腕处的锁链是活的。”托塔说,“它会随着他手指的握持动作而收紧或松开。他每次尝试握紧的时候,锁链会收紧半圈;他松开的时候,锁链会松开半圈。他被这个反馈机制困住了——他每次尝试握紧都会让锁链收紧,锁链收紧之后他会觉得不对劲而松开,松开之后锁链松开,然后他又会重新尝试握紧。循环。”他的手掌在灰麻石表面上移动了约一掌的距离,“辩才天的琴弦有三个节点。一个在琴弦本身,一个在琴身底座,一个在她的手指处。她的手指没有动,所以琴弦本身的暗紫色在持续地自行生长——冰晶层在逐日加厚。”
李煜蹲下来,焚天战斧的斧刃贴近帝释天的权杖底座底部那层暗紫色结晶层的外沿。他没有急于切入,先把斧刃的边缘贴着结晶层的外沿横向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是在感受那层结晶层的密度和厚度分布。他的手掌在移动的过程中感觉到那层结晶层的表面温度比周围的灰麻石略低,像是被持续冷却过。他的火焰在接触到那层结晶层的时候,那层结晶层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反光——像是冰面被光照射时出现的反射。
“他的锁链是凉的。”李煜说。
“暗紫色在帝释天身上是冷的。”托塔说,“辩才天的琴弦是热的。两个方向的温度不一样,同一条愿力路径的两端在不同的温度下被控制着。如果先解他的锁链,辩才天的琴弦温度会下降;如果先断她的琴弦,他的锁链温度会上升。”
“那就同时解。”李煜说,“一个人断不了两条路。”
李煜的话音落下之后,他维持了约两息的停顿——他在看着帝释天权杖底部那层暗紫色结晶层的表面,用手指再次确认了那层结晶层的密度和温度分布。然后他把焚天战斧的斧刃从贴近结晶体外沿的位置移开了一线,转而贴近到距离权杖中段锁链约一掌宽的位置,在那里形成了第二道可以持续输出的接触点。
“中间段的锁链在底座底部和手腕之间,”托塔的声音从底座侧面传来,“如果从中间段先切入,底座底部和手腕处的锁链会同时向中间段收缩,形成两道方向相反的压力。如果能在锁链收缩到中间段之前切断手腕处的连接点,两道压力会在中间段互相抵消。”
“那就从手腕处先断。”李煜说。
“他的手腕处有锁链在转。”孙悟空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帝释天造像的右侧约一丈处,金箍棒的棒尖指着帝释天握杖手腕的位置,“那条锁链在持续地转圈——不是收紧,是在他的手腕上绕圈。每绕一圈会经过他的指根一次,像是定时器。如果他握紧权杖的速度比锁链转动的速度慢,锁链会在每次经过指根的时候收紧一点;如果他松手的速度比锁链转动的速度快,锁链会在每次经过指根的时候松开一点。”
“那如果在一圈锁链经过指根的时候切入,会怎么样?”李煜问。
“会在它收紧的节奏中找到空隙。”孙悟空说,“锁链转一圈的时间大约三息。每隔三息,锁链会经过他的指根一次,那一瞬间它的张力会降到最低。如果你在那一瞬间切入,锁链的反弹力会比在张力最高的时候弱一半。”
“好。”李煜说。他没有立刻动手,先在帝释天造像底座前方约两步处站定,调整了焚天战斧的握法,把斧刃从横握转为竖握,在锁链下一次经过指根之前找到了一个能够在不影响锁链正常运转的情况下切入的位置。他把斧刃贴近帝释天手腕处锁链的下缘,在距离约一指宽的位置停住了,然后维持着这个停顿的姿态,等待着锁链的下一次旋转经过指根的位置。
辩才天的琴弦在帝释天那边开始准备切入的同一时刻出现了一次短促的亮光——那层覆盖在琴弦表面的暗紫色冰晶在被持续激活后连续地闪烁了一下,从琴弦中段向两侧传导,到达琴身边缘之后停住了。那道闪烁的余波在停住之后没有消散,而是沿着底座底部向帝释天权杖的方向缓慢地流动。那道流动的余波在到达帝释天底座底部与权杖底部之间的那片灰麻石地面时,持续地通过地面上的裂纹和微孔传导到了权杖底座的侧面,在底座侧面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紫色结晶层。
“她在传导。”祝心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辩才天的琴声在通过底座底部向帝释天的权杖底座传导暗紫色。她的声音本来是扩散的,但暗紫色通过她的琴弦把声音收窄成了一条定向的路径——不是向外扩散的音波,是一道被压缩过的声束,在从她的底座底部经过地面下的灰麻石缝隙穿过那片区域之后,到达帝释天的权杖底座底部时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结晶层。”
“那层新形成的结晶层有多厚?”李煜问。
“大约一指宽。”托塔说,“形成速度不快,但它在持续地加厚。如果它在帝释天的锁链被切断之前形成了足够的厚度,它会从权杖底座底部向上蔓延,在权杖表面形成一层新的覆盖层。到时候帝释天的手腕锁链即使被切断,他的权杖也会被那层新形成的结晶层裹住。”
“那需要在它完全形成之前切断帝释天的锁链。”李煜说。
“现在是第三息。”孙悟空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的火眼金睛正在盯着帝释天手腕处那道锁链的旋转节奏,“锁链正在经过他的指根——切入。”
李煜的斧刃在孙悟空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切入了帝释天手腕处锁链的下缘。那层锁链在斧刃接触的瞬间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向收紧——锁链的张力正在最低点,斧刃沿着锁链下缘的纹理方向切入了约半指深。那层锁链在切断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纵向的裂纹。裂纹持续地扩展了约一指长,然后停住了,没有蔓延到整匝锁链。
“断了一层。”托塔说,“锁链有三层,外层、中层、内层。外层已经断了,中层和内层还在绷着。下一息锁链会经过他的指根另一次,那一次是中层。”
李煜的斧刃在第二道锁链经过指根的瞬间切入了中层。这一次的切入比第一次更深,斧刃接触中层的位置向下推进了约一指深,那层中层锁链在切断的位置同样出现了一道纵向裂纹,但这一次裂纹没有停住,它从切入位置向两侧同时扩展,覆盖了整匝锁链的约三分之一圈。外层和中层同时断裂之后,内层锁链在那两道裂口的位置裸露了出来。内层的颜色比外层和中层都深,接近墨紫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在持续地流动,像是一层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织物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经纬走向。
“还有一层。”孙悟空说,“第三息。”
李煜的斧刃在第三道锁链经过指根时切入了内层。这一次的切入比前两次都精确——斧刃贴着内层锁链与帝释天手腕皮肤之间的那道缝隙切入,没有碰到皮肤,也没有偏移。内层锁链在斧刃切入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贯穿性的断裂,从断裂处向两侧脱落。整条锁链从那道断裂处开始向外翻卷、变白、变脆、碎裂,从帝释天的手腕上脱落了。他的手腕在锁链脱落的瞬间恢复了自由,手指和权杖之间那道持续了三百年的缝隙在锁链脱落之后保留下来了,但宽度不再变化了——没有被锁链的定时转动控制,他的手指不再重复握紧又松开的动作了。他的手指保持着贴合权杖表面的姿态,但没有收紧,没有松开,就是停在了那里。
李煜没有停。他在帝释天的锁链脱落的同一时刻已经转身了。他的焚天战斧从帝释天的手腕处收回,转向了辩才天的琴弦方向。辩才天那边在帝释天锁链脱落的同一时刻正在发生持续的变化——那道从她的琴弦传导到帝释天权杖底座的暗紫色结晶层在失去帝释天锁链的接收端之后无法继续前进,开始沿着原路回流。回流的速度比前进的速度慢了将近一倍,像是一层被持续加热后正在缓慢冷却的旧铜水正在沿着它的路径重新凝固。
“琴弦上的冰晶层在回缩。”托塔的声音从底座侧面传来,“帝释天那边断开了之后,她的暗紫色没有新的方向可去,正在从琴弦表面向底座方向回流。”
李煜在辩才天造像前约一步处站定。那层正在持续回缩的暗紫色冰晶层在琴弦表面的覆盖宽度正在从原来的整根琴弦覆盖状态逐步缩小到约三分之二的长度。他蹲下来,把斧刃贴近琴弦中段——靠近底座一侧,那里冰晶层正在缓慢地回缩。那层暗紫色冰晶层在靠近斧刃的位置被暖金色火焰接触到,开始持续地变白、变脆、碎裂,从琴弦表面脱落。琴弦在冰晶层脱落的瞬间开始恢复它原来的颜色——那层被暗紫色覆盖了太久的旧木色正在缓慢地重新显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被反复触摸过之后形成的温润光泽。辩才天的手指在琴弦恢复颜色的同一时刻出现了第一次变化——她的右手无名指从即将下落的姿态向上抬起了约半指的高度,然后在那个位置停住了。
“她的手指在动。”李煜说。
“她的意识在从琴声里往外走。”祝心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帝释天那边断开之后,她的琴声失去了持续回流的路径。她的意识正在回到她的手指上。”
辩才天的琴弦在持续恢复颜色的过程中发出了连续的低鸣声,那是被暗紫色覆盖了三百年后恢复声音时发出的旧音——不高,短促,像是旧乐器被重新唤醒后发出的试探性的响动。帝释天的手指在那声低鸣中从权杖表面缓慢地松开了。他从底座上走了下来。他的脚步落在灰麻石地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他手中没有权杖——权杖在底座侧面立着,底部那层暗紫色的结晶层正在从底部向上缓慢地剥落,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石质原色。
辩才天的手指在帝释天走下来的同一时刻从琴面上方完全收了回去。她的右手垂落在身体右侧,左手垂落在身体左侧。琴弦在失去手指的悬停之后完全恢复了它原本的颜色,暗紫色的残留正在从琴身表面向底座底部逐寸消退。
辩才天从底座上走下来,站到了帝释天身边。帝释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辩才天没有看他——她看着自己刚刚垂下来的手指,她的目光在那两根手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手指停了三百年,终于可以不握了。”
帝释天站在她旁边没有回答,但他空着的那只手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姿态,像是正在重新适应没有权杖的重量之后手臂应该维持的自然位置。
帝释天站在辩才天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约一臂宽。他没有看辩才天,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上,手掌垂落在身体右侧,五指自然伸展着,没有握成拳,也没有张开到极限。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确认自己的手可以以这种姿态自然地放在那里。
辩才天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移开了。她站的位置比帝释天靠后约半步,这个微小的空间差让她的视线可以同时看到帝释天的侧脸和他空着的那只手——那道视线在他的手掌停留了比在她自己手掌上更长的时间,然后她开口了:“你的手空了三百年了。”
“空了三百年了。”帝释天说。他的声音不高,在东区干燥的空气中保持着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形成的微哑感,像是旧铜器表面被反复擦拭之后留下的磨损痕迹,“握了三百年,松了三百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握,什么时候该松,就这样一直放着。”
“你还能握吗?”辩才天问。
帝释天的手指在那句话中微微收拢了一些,幅度很小,只是从自然伸展变成了略向内收,像是正在确认肌肉是否还能执行“握”这个指令。他的手指在收拢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然后重新伸展开来。“能握。”他说,“但握着之后不知道要握什么。”
“那就先不握。”辩才天说,“等知道要握什么了再握。不知道的时候就空着。”她把自己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在月光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那些被暗紫色覆盖了三百年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层被长时间悬停之后形成的轻微僵硬正在她的指节间缓慢地消失。她看着自己的掌纹,像是在确认那些细密的线条是否还保持着它们原来的走向和形状,“俺的手指之前在琴弦上方悬了三百年,悬成了习惯。现在收回来了,手反而不知道除了弹琴还能做什么。但收回来了就好,收回来了就能学。”
帝释天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约一息——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打量,更像是确认同一张旧面孔是否还保持着原来的轮廓。“你的琴弦断了。”
“断了三百年了。”辩才天说,“不是断了,是被冻住了。冻了三百年之后化开了,化开之后还能用。”
“你的琴还在。”帝释天说,“你的琴一直在那里,没有裂开。冻住的东西化开之后还能用,裂开的东西化开之后就用不了了。”
辩才天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掌上移开,落在那张还留在底座边缘的古琴上。琴弦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暗紫色的残留从琴身表面全部褪去了,只剩下底座边缘那道被暗紫色长期覆盖后留下的浅色印痕。“琴还在。琴弦恢复得比俺的手指快。手指还在学怎么放,琴弦已经能响了。”
李煜站在他们之间约一步处,没有退后,也没有向前。他在等他们说完,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小火从他的肩头飞起来,在辩才天和帝释天之间的空隙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他的肩头蹲好。帝释天注意到了那只鸟的动作,他的目光在火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向李煜:“你是取经路的火种。你的火焰里带有取经路四个人走完十万八千里的痕迹。”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是他已经在底座上观察了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
“取经路已经走完了。”李煜说。
“走完了,路还在。”帝释天说,“走完的路比正在走的路更稳。你的火焰能稳住其他人的路径,在暗紫色的能量回流的干扰下维持既有的路线方向不偏离。带路的人不需要一直走,但需要知道路在哪里。”他的目光从李煜身上移开,扫过东队的其他成员,然后他走了一步,站到了东队阵列的北侧边缘位置。“俺在后面跟着。”
辩才天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她没有回头看那张琴。她的步伐在走了两步之后比第一步更稳了,像是正在从悬停了三百年的姿态中缓慢地恢复行走的习惯。她站到了帝释天旁边约一臂处,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距离——约一臂宽,不远不近。
“俺也是。”辩才天说。
五庄观的铜镜中,东区北侧的两道暗紫色光柱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持续的浅金色光芒正在从两座底座的底部缓慢地向外扩散,那层光芒的走向沿着底座之间的灰麻石地面铺展开来,像是正在缓慢地填满那层曾经被暗紫色覆盖的区域。明月在那卷旧经的页面上写下了一行新的墨迹:“帝释天,权杖已落,手已空。辩才天,琴弦已复,指已回。”他在两行字之间加了一条横线,像是把两条独立的信息连接在了一起。
小竹蹲在槐树根旁,她看着铜镜中帝释天和辩才天并肩站着的背影:“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中间的缝隙好像是故意留的。”
“故意的。”明月说,“帝释天以前在天上站的时候,身边没有站过别人。他坐了那么多年王座,旁边没有人。辩才天以前弹琴的时候,身边也没有站过别人。她坐在琴后面,没有人站在她旁边。现在他们站在一起了,中间的距离是他们自己选的——不远不近,刚好够看到对方的手是空的还是握着东西的。”
陈守拙在晶石板上调出了东区北侧的能量波形:“两道波形正在同步上升,一道比一道略高,像是两根被调整到同一个频率的旧弦正在同时恢复它们本来的音高。”
偏殿里,秦博士在那两道波形旁边打了一行字:“帝释天——已归位。权杖锁链已切断。手腕处残留轻度压痕,预计三至五日内自然消退。获取资源:【掌控枢纽碎片】——蕴含国家级资源调度算法,建议送交第五战略局(应急与民生局)应急管理系统。”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辩才天——已归位。琴弦已恢复。指间僵硬正在消退。获取资源:【辩才琴弦】——蕴含语言穿透规则,建议送交第二战略局(情报分析局)与第一战略局(外交系统)联合开发全语种实时翻译系统。”
东队的阵列在帝释天和辩才天加入之后继续向北推进。帝释天走在队伍北侧边缘,他的步伐在东区灰麻石地面上留下的脚步声比预期要轻,像是他已经习惯了在不引人注意的位置移动。辩才天走在他旁边约一臂处,她的步伐节奏和帝释天不完全一致,但她的脚步声在每一步落地之后都会比他的脚步声晚约半息,持续地维持着同一个时间差。两个人中间的距离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始终保持着那一臂的间隔。小火从李煜肩头飞起来,在东队阵列上空盘旋了一圈,在帝释天和辩才天之间的空隙上方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回李煜肩头蹲好。帝释天没有抬头看它,但他的脚步在他经过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比之前稍深一些的印痕。
李煜走在队伍前方,他的焚天战斧的斧刃在东区逐渐恢复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持续的暖金色光泽。小火蹲在他肩头,歪着头看了帝释天和辩才天并肩的侧影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咕”,声音很轻,像是确认过“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没问题”之后的一个标记。东区北侧的地面在两道浅金色光芒持续扩散的过程中正在逐寸恢复原来的颜色,那道被暗紫色覆盖了太久的灰麻石表面正缓慢地露出它本来的灰白色。
(第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