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尘系统锁崩解的那一刻，长安城上空炸开了一片暗紫色的光尘。
光尘向四方扩散，如一场逆流的流星雨。赵真真站在含元殿废墟上，看着光尘飘向西市、东市、南门、北门。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残余数据的消散，但她错了。
光尘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已经被唤醒的百姓，重新闭上了眼。他们的眼皮像被无形的线拉下，刚刚清明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刚迈出门口一步，光尘落在他肩上，他转身走回柜台，手指搭上算盘，算盘珠子发出三百年前的第一声脆响。东市铁匠铺的老匠人刚把刀插进鞘，光尘飘过，他重新坐回炉前，铁锤停在半空。
赵真真瞳孔骤缩。
“光尘在重新贴梦！”
太白精金兽在她袖中猛地睁开眼。银白幼狮的金色瞳孔从袖口探出来，盯着全城扩散的光尘，鳞甲全部竖起。它的银白光线只剩最后一丝，但它还是用鼻尖碰了碰赵真真的手腕。
“梦核。”它说，“光尘里，有梦核。”
赵真真：“什么梦核？”
太白精金兽的瞳孔中银白光线亮了一瞬，然后暗淡。
“歌尘的梦，碎了。碎成小块。每块，一个梦。落在谁身上，谁就回去。”
赵真真看向含元殿遗址下方。歌尘的身体已经化为淡银色的光膜，飘散在暮色中。她最后那句话还在赵真真耳边——“苦也比假的好”。但歌尘的梦没有消失。三百年积累的梦境数据在系统锁崩解时碎裂成几十万个“梦核”，每一个梦核都是一个浓缩的梦，落在人身上就会将人拖回梦境。
赵真真按下通讯器。
“萨鲁曼，梦核在扩散。祖灵之河能覆盖全城吗？”
萨鲁曼的声音从西市方向传来。他正在西市牌坊下，五百名祖灵战士在他身后列阵。
“能覆盖。但需要时间。梦核比散落的梦更顽固，祖灵之河要‘泡’它，一泡就是一刻钟。全城有多少梦核，就要泡多少刻钟。”
赵真真：“梦核的密度不均。西市最多，东市次之，南门和北门较少。集中祖灵之河，先泡西市。”
萨鲁曼沉默了一息。
“西市是梦核密集区。但祖灵之河从西市灌入，东市和北门就会被忽略。被忽略的区域，梦核会重新扩散。”
赵真真：“那就三线同时灌入。西市、东市、北门各一条祖灵之河支流。”
萨鲁曼：“三线同时灌入，需要三处萨满同时敲鼓。萨满分队只有三支，西市一支，东市一支，北门一支。但兴庆宫怎么办？”
赵真真看向兴庆宫方向。兴庆宫是歌尘最初编织梦境的地方，那里的梦核密度虽然没有西市高，但梦核的“深度”最深。如果兴庆宫的梦核不被浸泡，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在祖灵之河消退后重新扩散到全城。
“兴庆宫，我来。”赵真真说。
萨鲁曼：“你一个人？”
赵真真低头看了一眼太白精金兽。银白幼狮在她袖中蜷着，银白光线只剩一丝，但耳朵竖着。
“太白精金兽还能帮我定位梦核。金线能刺穿梦核的外壳，把里面的梦境释放出来。释放出来的梦，祖灵之河就能接引。”
萨鲁曼沉默了三息。
“兴庆宫的梦核，外壳最硬。金线刺穿需要极大的力量。你的肩膀还在流血。”
赵真真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伽梨那一刀切得不浅，金线封了三次，封一次裂一次。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能撑住。”
她转身面朝金辉战团。
“秦锋，西市。和苏芮、铁心一起，协助萨鲁曼的西市萨满分队。白冽，东市。林瞳，北门。钱运来，南门。南门的梦核最少，但密度最低，容易被忽略。你用气运牵引把南门的梦核往北门方向赶，让林瞳的北门萨满分队集中处理。”
六声确认。六人分头行动。
赵真真往兴庆宫方向走。太白精金兽从她袖中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瞳孔盯着前方的街道。
走了三十步，她停住了。
梦核在朱雀大街与兴庆宫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不是丝线，不是梦雾，是一层极厚的、由数千个梦核密集排列而成的“梦墙”。梦核像蜂巢一样紧密排列，每一个梦核都在向外辐射梦境，辐射出来的梦境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暗紫色的光膜。
赵真真伸手碰了碰光膜。指尖触及的瞬间，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一个老妇人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一碗汤。汤是给她儿子煮的。儿子出门赶考，说好中秋回来。汤煮了三百年，儿子没回来。
赵真真收回手。
“这是梦墙。”太白精金兽说，“梦核，太多。叠在一起。硬。”
赵真真：“能破吗？”
太白精金兽从她袖中跳出来，落在她肩上。银白幼狮的金色瞳孔盯着梦墙，瞳孔中银白光线如潮水般涌出，在梦墙表面扫了三息。
“有缝。”它说，“最下面。左边。那排梦核，矮一寸。”
赵真真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梦墙最下方左侧，有一排梦核比别处矮了一寸，排列也不像别处那么紧密。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缝隙，缝隙中透出真实的、没有梦境辐射的光。
赵真真将金线集中到缝隙处。金线刺入缝隙，穿透梦墙。梦墙从穿透点开始碎裂，裂纹向四周蔓延，如冰面被石子击中。但梦墙太厚，金线穿透一层后，裂纹还没扩散就被新的梦核填满了。
“不够。”赵真真说。
太白精金兽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肩：“多刺。同一点。连刺。”
赵真真咬牙。她将金线收回，重新凝聚。这一次她没有一次性射出，而是将金线压缩成一根极细的“针”，对准缝隙最窄处，连续刺出。第一针刺入缝隙，金线穿透一层梦核。第二针沿着第一针的轨迹刺入更深一层。第三针再深一层。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每一针都在消耗她的弑神之力，左肩的伤口在剧烈疼痛中裂开，血从包扎处渗出。
第八针刺入时，梦墙从穿透点向外炸开。裂缝从缝隙处蔓延至整面梦墙，梦核碎裂，梦境碎片如烟花般四散。赵真真趁机将金线展开成一张网，覆盖整面梦墙。金网收紧，将碎裂的梦核逐一碾碎。
梦墙崩塌。暗紫色的光尘从梦墙崩塌处升起，如逆向的雪，飘向含元殿方向。祖灵之河从西市、东市、北门三线同时涌入，暗金色的光流在朱雀大街上汇合，向兴庆宫方向推进。
赵真真穿过梦墙崩塌后的空隙，继续往兴庆宫走。太白精金兽从她肩上跳下来，四爪落地时银白光线从爪尖渗出，在地面上画出安全路径。但每画一步，银白光线就暗淡一分。它跑到赵真真前面，用爪子在地面上拍出银白标记，引导赵真真避开残余的梦核。
兴庆宫正门前，梦核的排列方式与别处不同。它们不是密集排列的，而是“散落”的。几百个梦核散落在宫门前广场上，每一个梦核之间都有极宽的间隙。但每一个梦核都比别处的更大、更亮、更深。
太白精金兽在广场边缘停下。它的金色瞳孔盯着散落的梦核，瞳孔中银白光线扫了三息。
“散。但大。硬。”
赵真真：“梦核越深，外壳越硬？”
太白精金兽的爪子在地面上拍了一下：“对。兴庆宫，歌尘最早的梦。最深，最硬。”
赵真真抬起手。金线从指尖射出，刺入最近的一个梦核。梦核外壳极硬，金线刺入三寸便被弹回。她加大力度，金线再次刺入。第二次刺入五寸，第三次七寸。梦核外壳终于碎裂，里面的梦境碎片如潮水般涌出，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间明亮的屋子里，桌上摆着一桌菜，男人从门外走进来。女人在笑。
祖灵之河从西市方向涌来，暗金色的光流触及梦核碎片，将碎片接引入地脉。碎片在暗金光中“化”开，梦境回归虚无。
赵真真刺穿第二个梦核。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梦核都需要三到五次金线穿刺才能碎裂。每刺穿一个，她的左肩就疼一次，血从包扎处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衫。太白精金兽跟在她脚边，用仅剩的银白光线标记梦核的应力点，引导她精准穿刺。
刺到第七个梦核时，太白精金兽的银白光线彻底熄灭了。银白幼狮蹲在赵真真脚边，呼吸急促，金色瞳孔半闭着。但它没有倒下，它用爪子轻轻碰了碰赵真真的脚踝，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你歇着。”赵真真蹲下身，用掌心按了按它的头顶。
太白精金兽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掌心，然后闭上了眼。
赵真真站起来。她一个人继续刺梦核。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兴庆宫门前散落的梦核有上百个，她只刺穿了十几个。左肩的伤口在持续流血，弑神之力在持续消耗。
但她没有停。
刺到第三十个梦核时，祖灵之河从三线同时涌入兴庆宫广场。暗金色的光流覆盖了所有散落的梦核，将未碎裂的梦核逐一浸泡。梦核在暗金光中逐渐软化，外壳从硬变软，从软变融。
萨鲁曼的鼓声在城中持续不断。三处萨满分队同时敲鼓，祖灵之河从三线向兴庆宫汇聚。赵真真站在广场中央，金线从指尖射出，将软化后的梦核逐一刺穿。梦核碎裂，梦境碎片被祖灵之河接引，在地脉中消散。
三刻钟后。
最后一粒梦核从朱雀大街尽头飘回含元殿，在地脉灵树分株的根系上碰碎。祖灵之河在城中完成了第一次全城循环，暗金色的光芒从地脉中涌出，覆盖整座长安城。
赵真真站在兴庆宫广场上。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是止住了，是血流干了。她的脸色苍白，掌心银白印记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太白精金兽从地面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脚边，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脚踝。
“清了。”它说。
赵真真低头看它。银白幼狮的金色瞳孔中有光在缓慢恢复，银白光线在鳞甲缝隙中若隐若现。
萨鲁曼拄杖走到兴庆宫广场。他身后，五百名祖灵战士已经停止敲鼓，列阵等待。萨鲁曼的脸上有疲惫，但目光清明。
“三百年梦境的淤积，不是一天能清的。”他看着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火，“但地脉灵树会慢慢长，把梦的残渣从土里顶出来。”
赵真真看着城中第一盏重新亮起的灯。那是西市绸缎庄门口的灯笼。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看了看东边，又看了看西边，最后把灯挂在了门楣上。
“那就让它长。”赵真真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银白印记还在，暗淡、微小，但温热。太白精金兽蹲在她脚边，银白幼狮的身体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银白光线在缓慢恢复。
赵真真蹲下身，把太白精金兽抱起来，放在肩上。银白幼狮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搁在她后颈上，呼吸很轻。
“长安。”赵真真低声说。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