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古祭坛遗址。
钱彬踩着冻土走到祭坛前。古祭坛是燕云最古老的建筑，三层石台，每层九级台阶，台面上刻满风化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都被暗紫色的冰壳覆盖，冰壳下有卢恩文字在缓慢旋转。每一道卢恩都在抽取地脉能量，通过祭坛底部的三条裂缝，分别流向西面冻土裂隙、东面枯河床和南面英灵殿虚影的方向。
祭坛周围的冻土比别处更硬。钱彬每踩一步，脚下的冰面都发出金属般的脆响。他数了数台阶，三层，二十七级。每级台阶的边缘都被暗紫冰凌包裹，冰凌如倒刺般向上生长，尖锐而冷硬。
建木青鸾从他肩上飞起，落在祭坛最高处的石台上。它的青色瞳孔扫过台面上的符文冰壳，青羽上的纹路在暗紫冰光中泛着温润的绿。它低头用喙啄了啄冰面，然后抬头看向钱彬，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
“它在说，下面有呼吸。”钱彬翻译着青鸾的感知，蹲在祭坛最高处，掌心按在冰壳表面。木系感知渗入冰层三寸，触及了卢恩符文的核心。那符文在旋转，速度极慢，每转一圈需要三百年。但每转一寸，地脉中就有生机被抽走。
他闭上眼睛，用心去“听”符文的节奏。符文旋转的轨迹不圆，有偏移、有顿挫。每转三圈就会有一次极细微的停顿，停顿持续半息。那是符文自身的“呼吸”，也是闻不语要锁定的“换气窗口”。
他睁开眼，从腰间干机带中取出九根白蜡木针。针身温润如玉，每针带不同纹路。他起身，在祭坛上走了九步，每一步对应一根针的落点。九步走完，九根针分别刺入祭坛冰壳的九个位置，九针围成一个圆，将北面锚的符文核心围在正中。
针刺入冰壳的瞬间，卢恩符文的旋转顿了一拍。北面锚的抽取速度从每圈三百年降到每圈三百五十年。冰壳表面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从九针的圆心向外延伸了三寸。
“北面锚，已定位。”他对着通讯器说。
建木青鸾从石台上飞起，落在钱彬肩上。它的青色瞳孔中青光流动，青羽上的纹路亮了一瞬。它用喙碰了碰钱彬的耳垂，然后朝祭坛下方的裂缝偏了偏头。
“根快到了。”钱彬替它说出来。青鸾在告诉他，地脉灵树分株的根系已经从燕京方向延伸到了古祭坛下方。根系在冻土中穿行，正在向三个回流点方向分叉。
西面冻土裂隙。
荆无影站在裂隙边缘。冻土在这里裂开了一道三丈宽的缝隙，裂隙深处是暗紫色的冰壁，冰壁上有卢恩符文在旋转。符文旋转的速度比北面快，每圈约两百年。符文周围有暗紫色的能量在汇聚、压缩、然后沿着地脉通道向北面流去。
裂隙中涌出的寒气比别处更重。荆无影的灰色斗篷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他的体温比常人低，寒气对他而言只是另一种温度。
他抬起眼。衰败凝视从瞳孔中射出，灰色的、浑浊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目光落在旋转的卢恩上。符文转动速度骤降，从每圈两百年降到每圈三百年，再降到每圈五百年。符文表面的暗紫光芒在灰色目光中变得暗淡，旋转的轨迹出现明显的顿挫。
“慢了。”荆无影说。声音很轻，像冰面开裂。
叶知秋蹲在裂隙边缘，双手按在冰面上。她的菌群网络从掌心向冰层深处渗透，无数细小的菌丝在冰壳的分子间隙中穿行，感知着符文之间的连接点。菌群是活的，她能感觉到每一根菌丝在冰壳中的触感，有的地方冰壳密实如铁，有的地方有极细的缝隙。
三息后她抬头。她的眼睛在灰白冻土上泛着淡绿色的光。
“西面锚的连接点在符文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那里有一个应力集中的位置，符文转得越慢，连接点越脆。菌群已经标定了位置。坐标已发。”
荆无影没有回应。他的衰败凝视继续压制符文转速，灰色目光如一层看不见的枷锁，将旋转的卢恩锁在原地。他的双手垂下，袖中却有什么在缓缓流动，那是他的衰败之力在掌心蓄势，等待注入的指令。
藤原海在裂隙两侧布设生态陷阱。他从腰间布袋中取出几枚干枯的种子，按入冻土边缘的裂缝中。种子遇冻土不枯，反而在藤原海的掌温中微微膨胀，那是他特制的“冻土藤”，能在极寒环境中生长。种子入土后三息，细如发丝的藤蔓从裂缝中钻出，沿着裂隙两侧蔓延，将附近的地面加固。
藤原海的手法极快。他每按一枚种子，嘴里就低低念一句什么，那是东南亚丛林部落的土语，意思是“长”。种子在土语中生根，藤蔓在他指尖下延伸。
“西面外围，已封锁。”藤原海说，“陷阱布设完成。任何东西从裂隙中冲出来，都会被藤网缠住。”
闻不语从北面祭坛方向赶来。他蹲在裂隙最深处，耳朵贴着冰面，谛听之力深入冰层。他的手指在冰面上微微颤抖，谛听探入冰壳第三层时，他感觉到了符文之间连接的细微震动。那些震动有节奏、有周期，像心跳。
三息后他抬起手，手板上的字迹迅速浮现。
“阵眼换气，每三十七息一次。换气时符文转速会短暂归零，窗口三息。窗口关闭后，符文重新启动，转速会在半息内恢复。错过窗口，只能等下一个三十七息。”
他停了一拍，又写了一行。
“第一次窗口：从现在算起，十三息后。”
荆无影点头。他没有说话，但衰败凝视的压制力度又加重了一分，西面锚的符文转速被锁定在每圈六百年，为注入留出了最大限度的缓冲。
东面枯河床。
苏若谷蹲在干涸的河床上。冻土在这里比别处薄，三百年前这条河还在流，河床下的地脉比别处浅。他的灵植共鸣从掌心渗入冻土，触及了地下三寸处的草籽。草籽还活着，三百年没死，只是在等水。
三百年的草籽。苏若谷的掌心在颤抖。他种了一辈子药草，从没见过种子能在冻土下埋三百年还活着。它们只是睡着了，等一个足够温暖的东西来唤醒。
他将绿色愿力灌入草籽。草籽在冻土中膨胀、裂壳、发芽。根须从种皮中钻出，如细如发丝的钻头，沿着冻土中的裂缝向下延伸。每一根根须都在寻找冰壳最薄的位置，从分子间隙中穿过。
苏若谷闭着眼，灵植共鸣与草籽的根须同步。他能感觉到根须穿过的每一层，冻土的第一层沙砾、第二层黏土、第三层冰壳。冰壳的第三层最薄，根须从裂缝中挤过去时，冰壳表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东面锚，草籽根系已穿透冰壳第三层。”苏若谷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钱彬：“继续。穿透第四层后报位置。”
苏若谷睁开眼。他面前干涸的河床上，已有数百根细如发丝的绿色根须从冻土中钻出，在寒风中微微摆动。那些根须在等下一步指令。
北面古祭坛上空。
一团琥珀色的光雾从燕京方向飘来。光雾内星辰光影缓缓旋转，灵枢的本体悬浮在冻土上方百丈处，俯瞰三路。琥珀色光芒如一层薄纱覆盖在三个回流点上方，将三路的能量状态实时传回燕京。
灵枢的声音从中性的光雾中传出，空灵而清晰。
“三路状态同步完毕。北面锚，九针定位，符文转速降至每圈三百五十年。西面锚，衰败凝视压制，符文转速降至每圈六百年，叶知秋菌群标定连接点。东面锚，草籽根系穿透第三层冰壳，正在向第四层推进。”
他顿了一顿。
“李煜的火系能量已经进入燕云地脉通道。三分钟后抵达北面祭坛。火到达后，冻土外壳会被暂时软化，你们注入愿力时阻力会小很多。”
钱彬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琥珀色光雾。
“三分钟。三路同时准备。”
他按下通讯器。
“苏若谷，东面草籽根系继续穿透。穿透第四层后停止，等待注入指令。”
苏若谷：“收到。”
“荆无影，西面衰败凝视维持压制。符文转速再降一档，为注入做准备。”
荆无影：“收到。”
“闻不语，谛听阵眼换气。窗口前五息报数。”
闻不语抬起手板：“收到。”
钱彬站在祭坛最高处，白蜡木针已刺入北面锚的符文核心。他低头看着针尖，针身上的叶脉纹理在微微发亮，那是木系愿力在针中蓄势。九根针，九个节点，将北面锚的符文核心围在正中。
建木青鸾从他肩上飞起，落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它的青色瞳孔扫过三处回流点的方向，青羽上的纹路在暗紫冰雾中泛着温润的绿光。它低头用喙梳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然后抬头看向钱彬，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它说，根到了。”钱彬翻译。
地脉灵树分株的根系从燕京方向延伸过来，在冻土深处向三个回流点分叉。根系在冰壳下方三丈处停止，等待三路同时注入的指令。根系周围的冻土在缓缓软化，地脉灵树分株散发的热量正在从内部融化冰壳。
三分钟后，李煜的火到了。
暗红色的热流从地脉通道中涌出，如一条温暖的河，从北面祭坛下方涌入冻土。冻土外壳在热流触及的瞬间软化了一分，不融化，但不再像之前那么坚硬如铁。冰壳中的暗紫卢恩在热流中微微颤抖，旋转速度又降了一档。
钱彬感觉到了。他掌心的青色印记亮了一瞬。
“火到了。”
他按下通讯器。
“三路，准备注入。闻不语，报数。”
闻不语的手板亮起。
“阵眼换气倒计时，三十七息。三十五息。三十息。二十五息……”
钱彬深吸一口气。紫檀木手串在他腕上停止转动，青色印记在掌心凝住。
“二十息。十五息。十息。”
三路通讯器同时静默。
“五息。四息。三息。二息。一息——”
闻不语手板上的数字跳到零。
“换气开始！窗口三息！”
钱彬将白蜡木针按入北面锚核心。木系愿力从针身灌入符文核心。第一息，北面锚的卢恩停止旋转。
“北面注入完成！”
荆无影的衰败凝视转为“注入”，灰色目光从压制转为灌入。第二息，西面锚的卢恩在灰色能量中碎裂。
“西面注入完成！”
苏若谷的草籽根系从冰壳第四层穿透。绿色愿力从根系灌入东面锚的符文核心。第三息，东面锚的卢恩在绿色能量中碎裂。
“东面注入完成！”
三息窗口关闭的瞬间，三个锚的卢恩同时碎裂。
契约三角从中心炸开。
（第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