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天安门广场，清晨。
第一缕阳光照到正阳门城楼时，百鸟朝凤乐坊的晨曲准时响起。
周师傅站在天安门广场东侧，手中竹筷轻轻一抬。三百名乐师同时起音。编钟从低音区缓缓铺开，如晨雾从地面升起。琵琶以轮指拨动弦线，如朝露在叶尖颤动。笛声从管乐组飘出，清亮而悠远，如第一只鸟在枝头啼鸣。
晨曲从广场向四方蔓延。晨曲越过天安门城楼，沿着长安街向西飘去，飘过钟鼓楼，飘过南门瓮城，飘到燕京城每一个角落。晨曲所至，熟睡的人们在乐声中缓缓睁开眼，不是被吵醒，是被“唤醒”。乐声中有一种极淡的愿力，从耳入心，让人的精神在睁开眼之前就已经清醒了三分。
赵芹在庚寅巷十七号的院子里听到晨曲时，手里的面团正好揉到第三遍。她侧耳听了一息，然后继续揉面。案板上的面团在晨曲中微微发亮，那是地脉灵树根系从院中老槐树底下延伸过来，地脉能量渗入井水，井水和面，面团就带上了极淡的金色光晕。
李元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磨的豆浆。豆浆是昨夜泡的黄豆，用石磨磨了三遍，浆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他把豆浆倒进锅里，灶火是地脉能量火，火力稳而匀，豆浆在锅里慢慢翻滚，豆香从锅沿溢出来。
“老赵，今天早上什么？”李元瑾问。
“饺子。昨晚剩的馅，又和了一块面。”
“天天饺子。”
“你吃不吃？”
“吃。”
李元瑾把豆浆盛进碗里，端到院中老槐树下的桌上。赵芹把饺子下锅，滚了三遭，盛了两碗。两人面对面坐在树下吃早饭。晨曲从广场方向飘过来，夹着煎饼摊的葱香和油条摊的油气。
小麟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土黄色的幼麟四爪抓着树枝，瞳孔盯着赵芹碗里的饺子。赵芹抬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下来吧。”
小麟从枝头跳下来，落在石桌上，用鼻尖碰了碰赵芹的手腕。赵芹给它夹了两个饺子，放在碟子里。小麟低头吃了，土黄色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长安，西市，上午。
神农药膳营的早餐点摆在西市牌坊东侧，以六口大锅为灶，以地脉能量为火，以地脉灵树根系附近采集的药草为原料。六口锅分别熬着六种粥，小米粥、薏米粥、红豆粥、绿豆粥、山药粥、百合粥。锅边的长桌上摆着药膳馒头、药膳花卷、药膳包子，每一样都掺了地脉灵树根系附近长的暖炉草粉，吃了能暖身提神。
药膳营营长姓孙，五十来岁，原是长安城药铺的掌柜。五城收复后，他的药铺被暗紫能量侵蚀了大半，药柜里的药材全烂了。他带着仅剩的一包暖炉草种子加入神农药膳营，跟着苏若谷学灵植共鸣，在地脉灵树根系附近种出了第一茬暖炉草。
“孙叔，来碗山药粥。”小满端着一只碗走过来。
“加不加糖？”
“加。”
孙营长舀了一勺山药粥，加了一小撮桂花糖。粥是温的，山药绵软，桂花糖在粥面上慢慢化开。小满端着碗蹲在药膳营摊子边上吃，边吃边看西市的人流。
太白精金兽从西市牌坊方向跑来，银白幼狮的四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极淡的银白光晕。它跑到药膳营摊子前，蹲在长桌边，金色的瞳孔盯着锅里的粥。孙营长低头看它，笑了。
“又来蹭饭？”
太白精金兽用鼻尖碰了碰桌腿。孙营长给它盛了一碗小米粥，搁在长桌边。太白精金兽低头喝了，银白幼狮的尾巴在长桌下扫来扫去。
西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绸缎庄的老板在门口挂新到的料子，卖胡饼的大娘把炉子搬到路边，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牌坊下穿过。朱雀大街上，工程兵在修补最后几块地砖，地砖以愿力砖替换，灰浆以地脉灵树根系附近的黏土调制，砌好之后与旧砖严丝合缝。
金陵，夫子庙，中午。
茶经愈疗营的茶疗站设在泮池边。说是茶疗站，其实就是一张大桌、一口铜锅、几十把竹椅。铜锅里煮着清心茶，茶汤浅金色，热气中浮着细碎的光点，那是舍得汤精华与情愫粉末在热水中散开后形成的光点。
茶疗站的负责人姓沈，是原金陵茶楼的老板娘。她的茶楼在金陵战役中被暗紫雷光劈塌了半边，茶叶全被压在废墟下。战后她从废墟中扒出半罐没被污染的雨前龙井，又跟着茶经愈疗营学会了清心茶的配方。
“沈姨，来碗茶。”李煜从消防支队方向走过来。他今天去看了消防员的训练，站了一上午，嗓子有点干。
“清心茶还是普通茶？”
“清心茶。”
沈姨舀了一碗清心茶递过去。李煜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入喉是温热的，舍得汤精华从喉咙渗入心底，把他今天在消防站看到的一切都“理”了一遍，那些水带、那些作训服、那些从车里跳上跳下的动作。他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茶水温热地熨了一遍。
小火从李煜肩上跳下来，落在茶疗站的桌角上。赤红雀鸟的金瞳盯着铜锅里翻滚的茶汤，尾羽上的火焰纹路轻轻跳了一下。沈姨看了它一眼，笑了。
“给它也来一碗？”
李煜：“它不喝茶。”
小火用喙啄了啄桌角，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沈姨给它倒了一小碟清水，搁在桌角。小火低头啄了两口，赤羽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沈班主站在夫子庙牌坊下，带着乐班调音。今天下午要唱《桃花扇》，全本。三百年前他唱全本的时候，台下坐满了金陵城的百姓。今天台下也坐满了，有金陵本地的老人，有从燕京来的工程兵，有从临安来的绣娘，有从燕云来的牧民。
燕京，正阳门城楼下，下午。
兰亭书墨营的墨壁课堂设在正阳门城楼下的临时教室里。教室不大，能坐四十个孩子，但每天来上课的有一百多个。孩子们挤在窗台上、门槛上、甚至蹲在教室外的台阶上。
陶翠萍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写着两个字，“回家”。她手里握着一支墨笔，笔尖在“家”字上画了一个圈。
“家是什么？家不是房子，家是有人等你回来。今天回去，每个人给自己的家画一张像。不用画房子，画等你的人。”
孩子们低头画画。陈阳画了一碗面，面上卧着荷包蛋。崔宇画了一瓶水，水里泡着柠檬片。王睿画了一副麻将，三个人坐在桌边，第四个人站着看牌。凌峰画了一张笑脸，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字，“我妈笑了”。
一个叫小石头的小孩坐在最后一排，面前铺着一张愿力纸，手里握着墨笔。他迟迟没有落笔。陶翠萍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小石头，画啊。”
小石头低头看着空白的愿力纸。
“陶老师，我画不出来。”
“为什么？”
“我妈……还没回来。”
陶翠萍沉默了一息。小石头的妈妈在金陵战役中被暗紫雷光击中，身体被冻结了一瞬，但那一瞬持续了三百年。她醒来时，小石头已经从一个三岁娃娃长成了七岁孩子。
“你妈在金陵。她今天在茶疗站喝茶。”陶翠萍说，“你画她喝茶的样子。她在喝茶的时候，你在旁边。这就是你的家。”
小石头想了想，落笔。他画了一口锅，锅边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手里端着一碗茶。锅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小孩的手里也端着一碗茶。两碗茶的热气在纸上袅袅升起。
墨笔落在愿力纸上的瞬间，纸上出现了一行极淡的字，“家”。那是墨壁课堂的“文心”技术，孩子画完画，墨笔会自动在画旁写一个“家”字，每一笔都泛着暖金色的光。
小石头看着纸上的“家”字，手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
“陶老师，我写‘家’字的时候，感觉手在发光。”
陶翠萍低头看着他的手。小石头的掌心里有极淡的金色光点在跳动，那是愿力纸上的“家”字与地脉灵树根系共鸣后留下的余晖。
“那道光是你自己的。”陶翠萍说，“系统只是帮你看到它。”
小石头点了点头，继续画画。
临安，西湖苏堤，傍晚。
霓裳鼓舞队的归乡舞在苏堤南端开跳。
一百二十名舞者穿着银白长裙，裙摆以愿力丝织成，脚踝系着银铃。为首的女舞者站在苏堤中央，双袖一展，银铃轻响。一百二十名舞者同时起跳，动作整齐，起手、转身、踏步、扬袖。舞蹈节奏以地脉能量为节拍，舞者脚踝的银铃与地脉灵树根系的脉动同步。
第一段，归乡。舞者以踏步为节奏，模拟从远方归来的脚步。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苏堤上的石板在银铃的震动中微微发亮，那是地脉能量从根系涌上地面。
第二段，重逢。舞者两两相对，以扬袖为动作，模拟与家人重逢时的拥抱。银铃在扬袖中响得更密，如重逢时的笑语。
第三段，安居。舞者围成一个圆，以缓慢的旋转为动作，模拟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样子。银铃的响声在旋转中渐渐变轻，如饭桌上的低语。
第四段，守望。舞者散开，恢复成一排，以静立为动作。银铃不再响，但舞者脚踝的地脉光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那是守望的光，守在家人身边，守在城门口，守在地脉节点上。
沈绣坐在苏堤南端的石凳上绣蝴蝶。她的绣绷上，荷花已经满了，蝴蝶绣到翅膀一半。她看着舞者在苏堤上跳归乡舞，手指在绣面上走针，针脚跟着舞者的节奏，舞者踏步，她落一针；舞者扬袖，她起一线。
沈砚坐在她身旁的小桌前，握着笔在纸上写字。他写的是今天在书铺里抄的《满江红》。抄到“靖康耻，犹未雪”时，他的笔停了。他低头看着那六个字，左眼中有光在游。
“怎么了？”沈绣问。
“我以前抄到这里就卡住。”
“现在呢？”
沈砚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写，“臣子恨，何时灭”。七个字落在纸上，墨迹未干，但笔画完整。他抬起头，看着苏堤上跳归乡舞的舞者，左眼中有光在流动。
“现在能抄完了。”他说。
北冥玄鲲从西湖暗流中游来，鲲形虚影在苏堤下方的水面上无声穿行。它游到沈绣的绣摊前，化为水珠，在绣绷上方悬浮了一瞬。沈绣抬头看它，水珠在暮色中泛着银蓝色的微光。
燕京，天安门广场，夜间。
破阵乐战歌团的驻唱从亥时开始。
一百名歌者在广场东侧列成三排，指挥站在最前方。他们从战歌开始，《秦王破阵乐》《满江红》《正气歌》。战歌的节奏快而沉，一百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广场上形成一层极厚的声浪。
唱完三首战歌后，指挥换了一个手势。乐声从战歌转向民谣，《茉莉花》《沂蒙山小调》《在那遥远的地方》。民谣的节奏慢而轻，一百人的声音不再叠加，而是分成三个声部，轮流接唱。
赵芹的家宴摊已经收摊了。她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听着破阵乐战歌团的民谣。李元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给一块愿力砖边角料刻花纹。小麟蹲在赵芹膝头，土黄色的瞳孔半闭着，尾巴盖住鼻尖。
陶翠萍带着四个学生坐在广场东侧，陈阳在吃苹果，崔宇在喝自己酿的饮料，王睿在玩愿力纸鸢的骨架，凌峰在笑，他笑的时候，周围的孩子也笑了。
赵真真从长安传送门走出来。她换了一件浅灰衫裙，金羽弓发卡别在发间。太白精金兽蹲在她肩上，银白幼狮的金色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微光。钱彬从燕云传送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兜野果。李煜从金陵传送门走出来，怀里抱着小火。孙清婉和周景山从临安传送门走出来，并肩而行。金翎从广场北侧走过来，长弓斜背在身后。
赵芹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
赵芹把灶台重新生起来，饺子下锅。李元瑾把刻好的愿力砖边角料收起来。五只灵宠在院子里碰了面，小麟、太白精金兽、小火、建木青鸾、北冥玄鲲，五只灵宠蹲在圆桌周围，各自用鼻尖碰了碰对方。
九个人围坐在圆桌前。赵芹包的饺子，李元瑾炖的酸菜排骨，钱坤从燕京带来的酱牛肉，赵真真从长安带回来的羊肉泡馍，钱彬从燕云带回来的野果，李煜从金陵带回来的盐水鸭，孙清婉从临安带回来的桂花糖藕。周景山打开那坛长安黄桂稠酒，给每人倒了一碗。金翎坐在赵真真旁边，长弓靠在椅子边上。
赵芹举起碗。
“敬今天。”
众人举碗。
“敬明天。”赵真真说。
九只碗碰在一起。碗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院子里回荡了一息，然后被夜色吞没。
破阵乐战歌团的民谣从广场方向飘过来，唱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歌声在夜色中流淌，飘过天安门城楼，飘过正阳门，飘到南门瓮城。广场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红光铺满了石板路。
五城的夜晚灯火和歌声交织。
（第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