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太和殿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可大殿内的气氛却早早顶到了嗓子眼。
“陛下！万万不可啊！”
户部尚书毛汝麟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紧紧捏着笏板，声音沙哑得像吃了一口沙子：
“辽东大捷，朝廷犒赏三军、抚恤伤亡，加上关外新设行省的移民置县，国库积攒的存粮已经去掉了七成！如今沈阳运回的金银虽多，可金银不能当米面下锅！若此时再统领大军远征滇黔，去打那瘴气横行的蜀道，户部……户部实在变不出这几十万石军粮了啊！”
话音未落，站在武官首位的吴王朱和瑾便跨出一步，剑眉倒竖，冷哼道：
“毛尚书这是什么话？伪周吴世藩残部蜷缩在云贵，喘息未定，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若等他们在西南站稳脚跟，收拢了滇黔土司，往后要花几倍的代价才能打下来？国库没钱，那是你们户部调度无能，安敢阻拦大军平叛！”
“吴王殿下！”
礼部尚书黄宗羲也站了出来，沉声拱手道：“微臣并非阻拦平叛，只是兵者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如今辽东刚定，民力凋敝，京城这几日的粮价已隐隐上涨了三成！若强行征调江南粮饷入滇，沿途损耗十之七八，这江南的百姓还要不要活了？圣人云：尊道休兵，方是中兴之根本啊！”
“圣人云！圣人云！又是圣人云！”
兵部侍郎一听就火了，指着文官队列骂道：“当年伪清占着关外的时候，你们说圣人云；如今关外收复了，只剩西南几块烂地，你们又圣人云！不把吴世藩这逆贼彻底剁了，西南百姓能休养生息？”
“放肆！朝堂之上，岂容尔等武夫咆哮！”
“我们是武夫，你们就是只会啃书本的腐儒！”
一时间，太和殿内文武两派吵成了一锅粥。文官们控诉武将骄横无度、不知民生疾苦；武将们则怒骂文官胆小怕事、拖大军后腿。笏板挥舞，唾沫星子飞溅，连金銮殿上的空气都仿佛跟着燥热了起来。
龙椅之上，朱慈炤一身十二十二章滚龙黄袍，端坐如山。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伸出修长粗糙的手指，轻轻揭开御案上青瓷茶盏的盖子，慢条斯理地刮着上面的浮沫。
“碰撞——碰撞——”
茶盖与茶碗磕碰出清脆的细响。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嘈杂的大殿里，却仿佛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站在最前方的内阁首辅姚启圣耳朵一动，脸色微变，连忙悄悄扯了扯身边几位御史的袖子。
渐渐地，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股从龙椅上传来的冷意，争吵声越来越小，最终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朱慈炤轻轻抿了一口茶，将茶盏重重搁在御案上。
“砰！”
一声清响，震得文武百官心头皆是一跳。
“吵够了？”朱慈炤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喜怒，“朕看你们精神头好得很。户部说没钱粮，兵部说要打仗，文官说民力凋敝……怎么，这大明的朝堂，成了你们菜市场赶集、漫天要价的地方了？”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百官哗啦啦跪倒一片，头皮发麻。
朱慈炤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朝臣，冷笑道：
“毛汝麟，你给朕站起来。”
户部尚书毛汝麟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脑门上全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你说京城粮价上涨了三成，金银变不成粮食，对不对？”朱慈炤走到台阶前，冷冷说道，“可朕怎么听说，这京城大大小小几十家粮铺，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暗中囤积陈粮？甚至有人借着朝廷‘征粮南下’的谣言，大肆抬高米价，从中谋取暴利？”
毛汝麟脸色剧变，扑通一声重新跪下：“陛下！微臣……微臣不知此事啊！”
“你不知？朕替你知道！”
朱慈炤打了个响指。站在侧殿的锦衣卫指挥使当即上前，恭敬地呈上一份厚厚的密折。
朱慈炤拿着密折，随手甩在毛汝麟的脚边：
“自己看！京城最大的三家粮商，背后站着的是哪些朝廷官员的亲族！他们把关外运回来的战利品折价买下，转手又把陈粮高价卖给朝廷充作军粮！一边吃着朝廷的血食，一边跟朕喊着‘民力凋敝’！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休养生息’？”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几个心怀鬼胎的文官心口！那几个暗中参与粮商分红的官员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朱慈炤扫了那一圈抖如筛糠的官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随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锦衣卫与顺天府即刻封查这几家粮商！所有囤积的粮食全数没官，参与其中的官吏，按通敌论处，抄家，发配辽东充军！”
“陛下圣明！”兵部与武将们顿时气爽神清，高声大喊。
处理完内奸，朱慈炤的目光落回到了南征的战事上。他看着呈上来的西南地图，语气不容置疑：
“打，一定要打！吴世藩一日不灭，西南各省的土司便一日怀有二心，大明的西南大门就一日不得安宁！这一仗，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干干净净，永绝后患！”
朱慈炤转过头，看向户部与兵部：
“户部没粮，朕不怪你。传朕旨意——将辽东查抄的满清宗室金银、古董，由内府牵头，向江南大商户公开拍卖，换取江南新粮！同时，开通海运，由福建水师护送粮船从海路运往广州，再由两广转运滇黔！如此，可省去蜀道陆路七成的损耗！”
从海路运粮入两广，再进滇黔！
这一招妙棋一出，户部尚书毛汝麟眼睛顿时一亮。走陆路蜀道运粮，十石粮食送过去九石被运粮官兵吃掉；可若是走海路到广州，再循水路推进，损耗将大大降低！
“陛下英明！若是走海运转两广，户部调配精粮二十万石，足可支撑大军南下！”毛汝麟连连叩头，心服口服。
“至于兵力……”
朱慈炤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吴王朱和瑾，淡声道：“和瑾，南征之事不必着急。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在京郊四大营挑选精锐，专门训练山地战与防瘴毒之法。等秋收过后，军粮到位，朕再亲自发兵西南！”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吴王激动得双眼放光，重重叩首。
一场原本可能演变为文武内耗、内耗国力的朝堂风波，被朱慈炤以雷霆手腕干净利落地平息了下来。文官不敢再盲目借口阻挠，武将也收起了骄狂之气，朝廷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退朝之后，朱慈炤独自一人回到乾清宫暖阁。
他刚坐下喝了口热茶，锦衣卫指挥使便犹如鬼魅般悄然溜了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用蜡密封的极密信函。
“陛下，西南急报！”锦衣卫指挥使低声说道，“我们在昆明的眼线传来密消息——伪周吴世藩眼看大军压境，半月前已派出了秘密使者，携重金跨过边境，去了缅甸与南洋，试图勾结西方红毛鬼与南洋土邦，欲意借兵对抗我大明！”
朱慈炤拆开信函，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勾结异邦？勾结红毛鬼？好啊……吴三桂当年引清兵入关，他这孙子倒是一脉相承。”
朱慈炤将信函按在香炉上，任由火焰将信纸吞噬，冷冷吐出一句话：
“原本还想留他一条苟命。既然他想把异邦牵扯进来，那这西南最后一战，朕便顺便把南洋的门，也给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