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月二十六，平越城东，明军中军大营。
辕门外，三十门黑洞洞的神机营大将军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平越城头。上万名明军精锐步卒肃立，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硝烟味。
中军大帐前，搭起了一座高丈许的帅台。
朱和瑾身着玄色暗纹蟒袍，腰佩天子尚方剑，端坐在黑漆雕龙交椅之上。在他身侧，两排锦衣卫死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
帅台下方，四位在贵州盘踞了数百年、手握数万私兵的蛮僚大土司——安顺沙起龙、普安龙之虬、平越宋国栋、都匀蒙正邦，此时竟连解下的佩刀都不敢带，脱去山野蛮服，换上了朝廷赐予的旧官服，战战兢兢地匍匐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在这片崇山峻岭之中，千百年来只有一条铁律：弱肉强食，胜者为尊。
当年满清入关，他们服满清；吴三桂称霸西南，他们拜吴周。可如今，大明灭满清、逼退蒙古，如今本王提数十万虎狼之师踏平西南！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什么夏国相的空头许诺，不过是擦屁股的废纸。
他们今天来，不是来跟朝廷“谈判”的，而是来求大明，接受他们的投名状、抢着当马前卒的！
“安顺沙氏沙起龙、普安龙氏龙之虬……叩见吴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四位平日里在自家领地上作威作福的土司，此时额头紧死贴着泥地，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朱和瑾端坐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脚下土司老爷。他没有让他们起身，甚至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地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帅台上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吹龙旗的猎猎声。
这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压迫，让跪在最前方的沙起龙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太清楚土司之间的残酷了——只要朝廷伸出一根手指头，定自己一个“通贼”的罪名，旁边这三个平时与自己有仇的土司，就会瞬间化身饿狼扑上来，把沙氏千百年传承的领地、人口、牛羊吃得连渣都不剩！
沙起龙再也撑不住，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殿下！伪周夏国相前日派使者送来金银爵位，招揽我等出兵截杀明军。老夫当场将那伪周使者砍了头！老夫愿率沙氏五千精壮山兵，充当大明前驱！誓死踏平平越，以报朝廷大恩！”
说罢，沙起龙将一颗用石灰腌制的人头从怀里兜出来，高高举过头顶！那正是吴周使者的首级！
普安土司龙之虬见状，眼都红了，破口大骂道：“沙老狗！你少在殿面前抢功！我龙氏三千狼兵昨日便已封锁了西南山道，截断了何继祖往贵阳送的求救驿卒！殿下，龙氏不要朝廷赏赐，只求为殿下效死，当打平越的刀尖！”
“蒙氏愿出兵两千，自带粮草！”
“宋氏愿纳降表，甘为马前卒！”
另外两家土司也疯狂地扣头，争先恐后地立下血誓，生怕慢了一步，自家就会成为朝廷立威的牺牲品，地盘被其他三家瓜分干净。
朱和瑾轻轻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不大，却让争吵不休的四位土司瞬间闭嘴，再次死死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朱和瑾缓缓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如冰刀般扫过四人：
“抬起头来。”
四人颤抖着抬头。
“朝廷灭清复明，扫平天下，缺你们这几千山兵吗？”朱和瑾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雷击打在他们心头，“父皇派本王入黔，本是打算顺手将你们这些摇摆不定的黔中土司一并扫平，改土归流，永绝后患！”
四人吓得脸色惨白，通通再次剧烈扣头：“殿下开恩！朝廷开恩啊！”
“不过，”朱和瑾话锋一转，冷声道，“念在你们今日识时务，砍了伪周使者，本王便给你们一条生路。”
朱和瑾一甩蟒袍，方文仲立刻将四份早已拟好的御赐诏书摊在案上。
“大明给你们的，依然是世袭罔替的土司官职，认可你们镇守原地的名分。但记住了——大明的规矩，是看功劳说话！若有人敢出工不出力，或是暗通贵阳……”
朱和瑾眼角闪过一抹杀意！
“本王灭他全族，地盘全数分给其余三家！”
“遵旨！臣等誓死效忠大明！绝无二心！”四位土司闻言，非但没有愤怒，反而眼中爆发出狂热的贪婪。
这就是西南土司的本性——给他们平等，他们只会觉得你虚弱可欺；唯有踩在他们头上，用绝对的力量与名正言分划利益，他们才会变成最凶残的犬马！
就在此时，平越城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轰！”
一枚铁弹打在帅台前百步外的泥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泥水四溅。
平越守将何继祖站在敌楼上，拿着千里镜看着城外土司匍匐归降的一幕，气得目眦欲裂，破口大骂：“沙起龙！龙之虬！你们这帮见风使舵的蛮夷狗贼！昔日吃伪周的粮，今日跪大明的脚！老子要在平越城下，把你们的皮全剥了！”
城头的骂声顺风传来。
帅台下，刚刚谢恩起身的三位土司面色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何继祖这一炮和辱骂，不是打在大明脸上，而是断了他们在吴王面前立功换地盘的财路！
“殿下！”沙起龙拔出腰间短刀，眼珠子通红，厉声请命，“不必脏了大明天兵的手！给老夫三个时辰，老夫带着安顺山兵，用爪子也把平越东城墙扒开，将何继祖的人头拧下来献给殿下！”
“龙氏愿立生死状！今晚拿不下平越东门，提头来见！”龙之虬也彻底疯了，抢着表忠心。
朱和瑾看着这群被激发出凶性的蛮獠饿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好。”
朱和瑾收剑入鞘，沉声下令：“陈瑚的神机营大炮炮击一个时辰，破开城防！沙起龙、龙之虬，本王给你们这个机会以你们的私兵为敢死先锋，入城清剿！梁国栋九江镇压后，张万琪江山营封锁四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末将（微臣）领命！”众将与四家土司大声应答！
半个时辰后，平越城下炮声震天！
陈瑚的神机营三十门大将军炮同时怒吼，开花弹如陨石般砸向平越城墙。碎石飞溅，烟尘冲天，本就年久失修的平越东城墙在连续数轮重炮轰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坍塌出一道十余丈宽的巨大缺口！
“杀啊！杀光逆贼，向吴王请功！”
沙起龙与龙之虬赤裸着上身，手持砍刀，带着近万名如野兽般癫狂的土司私兵，喊着怪异的山野号子，顺着塌陷的缺口潮水般涌入平越城！
城内瞬间沦为修罗地狱。
何继祖麾下的三万吴周守军后路被封而人心惶惶，面对拥有明军火炮支援、又急于在朝廷面前争功撕咬的蛮兵，瞬间全线溃败！
战至次日天明，平越城内的杀戮声才渐渐平息。
何继祖带着数百亲兵企图从北门突围，却撞上了早早等候在城外的马九玉骑兵营。一阵密集的连发弩射过，何继祖双腿中箭摔下马去，被蜂拥而上的土司私兵活生生五花大绑，押到了朱和瑾面前。
十月二十七，正午。
平越府城头，大明日月旗高高飘扬。
朱和瑾在众将与土司头人的簇拥下，缓缓登上城楼。
何继祖被按倒在地，披头散发，满身血污。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明军主帅，咬牙切齿道：“朱和瑾……你别得意！贵阳有夏大帅坐镇，有五万坚城守军！三个月平定西南？做梦！”
朱和瑾停下脚步，俯视着他，眼神中只有俯瞰蝼蚁般的冷漠。
“何继祖，你以为本王会把你押回京城吗？”
朱和瑾淡淡开口，声音平缓却令人不寒而栗：“不。本王要把你放回去。”
何继祖一愣：“你说什么？”
“本王割了你的双耳，把你放回贵阳。”朱和瑾指了指城外漫山遍野的大明旗帜与归顺的土司联军，“去告诉夏国相，本王距离贵阳只有两百里。让他把脖子洗干净，在贵阳城里等着本王！”
说罢，朱和瑾一挥手，锦衣卫当即上前，惨叫声中将何继祖割耳放走。
看着何继祖踉踉跄跄逃向西方的背影，朱和瑾转身看向天边连绵的黔山。
平越已下，土司归顺，西进贵阳的血路已经彻底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