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阿尔泰山前线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塞外的狂风已带着几分燥热吹过漫长无际的驿道。
从乌兰巴托到山海关，再到京师北京，数千里陆路官道上，人喊马嘶，尘土飞扬。成千上万运粮车、驮着盐巴的马队，如一条永无止境的血脉，在广袤的草原与荒原上艰难蠕动。
这才是真实的万里远征。
世人皆以为“天可汗”威加海内、明军铁骑横扫极北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却不知在这浩瀚无垠的塞外，军力根本无法像中原内地那般铺开。广袤的漠北、辽阔的北海（贝加尔湖）乃至黑龙江以北，地广人稀，终年积雪，若想以几万大军处处设防、全面驻守，无异于痴人说梦。
朱慈炤与五军都督，早已定下了“收缩据点、控扼枢纽”的防务之策——
朝廷只在最重要的要塞、水源地以及肥美牧场设防驻军。漠南为锁钥，控制关隘；漠北以乌兰巴托为中枢，镇守草原；北海则以贝加尔湖畔的北海城为枢纽。大明军队以这些要塞为支点，如同一颗颗精钢打造的铁钉，狠狠楔入了万里的北方边疆！
然而，即便采取了这般极具针对性的据点收缩策略，十万远征大军在万里草原上的消耗，依然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两年来，十万大军出大同、越大漠、扫北海、决战阿尔泰山，所耗费的粮食、草料、火药、铅弹以及犒赏银两，如同一座大山，重重砸在大明的国库之上。
从关内运一石粮食到漠北，途中人吃马喂，损耗十之八九！户部与兵部的官员们没日没夜地盘算，两年来，光是运送军粮草料砸进去的白银，就已经超过了千万两之巨！
京师，紫禁城，文华殿。
虽然皇帝朱慈炤正身处塞外亲巡北疆，但留守京师的内阁与户部，气氛却早已降到了冰点。
大殿之内，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御案淹没。内阁首辅与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等重臣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眼角皆带着深深的疲态。
“首辅大人！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啊！”
户部尚书重重拍着手中的账本，声音颤抖，带着几分绝望的呼喊：
“两年来！整整两年来！为了支持皇上北巡与十万大军在漠北、阿尔泰山的军需，国库积攒的家底已经掏空了大半！光是直隶、山东、山西三省调集的运粮民夫，就多达二十余万！眼下正是夏收大忙时节，数万青壮力被抽去拉车运粮，地里的庄稼无人收割，百姓怨声载道！”
“是啊首辅！”礼部尚书也上前一步，高声劝谏，“中原自古以来的祸患，固然来自北方草原。可如今满清已被覆灭，察哈尔各部已被收拾，辽东早已收复！朝廷已经在承德、乌兰巴托、沈阳、北海筑城立卫，北疆大势已定，为何还要追着那残存的哥萨克与噶尔丹不放？！”
一名老御史更是越众而出，痛心疾首地高呼：
“圣人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皇上登基二十年，扫平满清、灭吴周（吴三桂）、克东宁、复辽东、破罗刹，功业已极！可如今动辄劳师远征万里，耗费民财数以万计，此乃典型之‘穷兵黩武’啊！若再不罢兵回銮，只怕中原民力耗尽，国本动摇啊！”
“穷兵黩武”四个字一出，大殿内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数名文官纷纷附和，递上早已写好的谏书，恳请内阁加急飞骑送往塞外，劝谏皇帝即刻停止阿尔泰山的西征，下旨回銮，收缩兵力，修养民力。
内阁首辅坐在椅子上，听着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劝谏，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
“诸位爱卿！”首辅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沉稳却透着威严，“尔等只看到国库银两飞逝，看到民夫运粮艰辛，可尔等可曾想过，皇上为何宁承受朝野非议、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亲巡北疆、亲率十万大军远征万里？！”
大殿内渐渐安静了下来，文官们面面相觑。
首辅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舆图前，指着辽东、漠南、漠北与北海这四大支点，振聋发聩：
“尔等皆读圣贤书，可知汉唐之痛？！汉武帝击匈奴，封狼居胥，然未设常驻之都司卫所，大军一撤，匈奴卷土重来；唐太宗平突厥，尊天可汗，然仅行羁糜之策，数十年后安史之乱爆发，边患再起！中原王朝数千年来，为何频频遭受北方骑兵之祸？就因为历代皆以为‘塞外荒凉，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
首辅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斥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当年太祖、成祖开国，虽然威加塞外，却因转运浩繁，不得不罢弃奴儿干都司与漠北卫所，终致后来土木堡之变，甚至让满清以辽东小族吞噬中原！这个血淋淋的教训，难道尔等都忘了吗？！”
文官们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不少人低下了头。
首辅指着舆图上的四大据点，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上登基以来，深知‘北方不稳，中原难安’的至理！收拾察哈尔、消灭盘踞辽东的满清，不过是第一步！皇上之所以坚持在承德、乌兰巴托、辽东沈阳以及贝加尔湖这四大要害之地设防筑城，推行‘官农工商一体化’，就是要彻底打破数千年来‘塞外游牧与中原农耕’对立的死循环！”
“十万大军在塞外，不是盲目占领每一寸荒原，而是在收缩据点、控扼牧场！只要卡住了乌兰巴托与北海，漠北各部便再无翻盘之力；只要卡住了阿尔泰山，罗刹人与准噶尔便无法合流！”
首辅走到御案前，按着那叠厚厚的劝谏奏章，沉声道：
“户部银两不足，可以从内帑拨付！民夫运粮艰辛，可以推行海运与河运交替！但若此时劝皇上退兵回銮、功亏一篑，异日准噶尔与沙俄卷土重来，我大明要付出的，便不仅仅是千万两白银，而是千千万万中原子民的鲜血！诸位爱卿，谁敢担这个责任？！”
一时间，文华殿内鸦雀无声。
先前喧嚣痛陈“穷兵黩武”的御史与文官们，此刻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阿尔泰山麓，大明中军御营。
夜幕降临，塞外的寒风在帐外呼啸。
皇帝朱慈炤正坐在大帐内的灯下，翻阅着锦衣卫飞骑送来的京师密报。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朝堂上文官们关于“耗费民财、穷兵黩武”的吵闹与劝谏。
朱慈炤放下密报，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密报丢入身侧的火盆中，看着那纸张在熊皮火光中化为灰烬。
“陛下……”
站在一旁守卫的杨春低声道：“京师文官们不晓塞外军事之难，只知盘算钱粮账目，出言冲撞陛下，是否需要锦衣卫遣人……”
“不必了。”
朱慈炤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布，凝望着前方黑魆魆的阿尔泰山脉与漫天繁星。
“文官们算的是当下的钱粮账，朕算的，是大明千秋万代的万世太平账。”
朱慈炤按着腰间的天子剑，任由塞外的劲风刮过他坚毅的面庞，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朕岂不知远征万里转运艰难？朕岂不知国库虚耗、百姓劳顿？可若不在此时一痛拔掉准噶尔与罗刹人的毒瘤，若不在承德、乌兰巴托、沈阳、北海扎下永不塌陷的根基，待朕百年之后，子孙后代面对更强的西域与西洋强敌，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