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九年，七月初九，北京，武英殿。
杨春和马雄是七月初三到京的。大军在归化城留了一半，陕西镇回西安，漠南各部回本卫，破虏营和骁骑营的骨干押着降卒、驮着缴获的战马，浩浩荡荡过了居庸关。朱慈炤下旨：功臣班师，沿途州县只备粮草供应，不得铺张迎送，一应庆功之礼，等到了武英殿再说。
武英殿里，礼部和鸿胪寺的人忙了整整三天。册封的仪注改了又改 —— 不是因为礼数不周，是因为这两份册子，实在难拟。
保国公杨春、安国公马雄，皆已于昭武八年北伐封公。 鸿胪寺卿额尔德木图捧着拟好的册文，站在御案前，斟酌着措辞，我朝勋贵之爵，以公为极。再往上，就没有了。两位国公功在社稷，可这爵位…… 晋无可晋。
朱慈炤靠在御座上，没有接话。他拿起那两份册子翻了翻，忽然问了一句：洪武朝的国公，是怎么酬的？
额尔德木图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太祖时，徐达封魏国公，李善长封韩国公，皆位极人臣。爵至公者，更以加衔示荣 —— 太子太师、太傅、太保，或柱国、上柱国；再则增岁禄、赐铁券、荫子入官、封妻诰命。异姓封王，终明一朝，生封者鲜，多是身后追赠。
那就照这个来。 朱慈炤把册子搁回案上，爵到公为止，朕不破例。但朕亏待不了功臣。
七月初九，辰时。武英殿前，丹墀铺了红毡。
杨春、马雄、陈瑚、色楞格、赵崇德一字排开，身后站着从漠北带回的二十名战功卓着的武将 —— 卫指挥使、都指挥佥事等五品以上职衔，皆是阵前斩将夺旗之辈。礼部尚书林廷宣主持，鸿胪寺赞礼官唱和，一切依昭武八年北伐封赏的旧例。
保国公杨春，出塞督师，会战归化，克复三城，平漠北之乱，功冠诸将。 林廷宣展开明黄册文，声音朗朗，国公之爵，勋贵已极，无爵可晋。特加太子太保衔，岁禄增五百石；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使，世袭罔替；正妻封一品夫人，诰命一道；赐丹书铁券一，银币三千两，彩缎五十匹，甲胄一副。
杨春跪在丹墀下，甲胄未卸，垂着头。林廷宣念完，他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叩下头去，声音有些哑：臣…… 领旨谢恩。
安国公马雄，骁骑营铁骑，会战库伦，追亡逐北，斩获无算。特加太子太傅衔，岁禄增五百石；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使，世袭罔替；正妻封一品夫人，诰命一道；赐丹书铁券一，银币三千两，彩缎五十匹。
马雄咧嘴想笑，笑到一半，眼圈却红了。他粗声粗气地磕了个头：臣马雄，谢陛下！漠北那场仗，死了多少弟兄，陛下没忘，臣就值了！
朱慈炤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丹墀，亲自伸手把杨春和马雄扶起来。他拍着杨春的肩膀，声音不高：孟阳，安庆那年，你说城在人在。朕在帐里坐了一夜，就想一件事 —— 这江山要是打下来，不能亏了你。
北疆这场硬仗，还得是爱卿来打。爵位到顶了，那是朝廷的章程，朕破不得。可朕跟你、跟马雄，跟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说的不是章程的话 —— 朕与卿等同起于患难，今日富贵，原当共之。江山非朕一人之江山，富贵亦非朕一人之富贵。卿等不负朕，朕必不负卿等。
杨春喉头滚了滚，半晌才道：臣这条命，是陛下的。
朱慈炤又转向马雄：子威，归化城下，喀尔喀五万骑兵冲阵，你的骁骑营替破虏营扛住了第一波。朕记得。
马雄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陛下还记得这个！值了！当兵打仗，图的不就是陛下记着弟兄们卖命！
殿上文武都笑了起来，先前那股肃杀劲儿，这才散了几分。
接下来是次一等功。
豫章伯陈瑚，神机营火器压阵，归化城下炮轰敌阵，克城破敌，厥功甚伟。晋豫章侯，加太子少保衔；赐银币一千两，彩缎二十匹。
陈瑚出列谢恩，腰杆挺得笔直。这位从昭武元年执掌神机营的老将，从赣州打到北海，终于从伯爵迈进了侯爵的门槛。
察哈尔开平左卫指挥使色楞格，率六卫骑兵为大军前导，会战破敌，追歼残寇，忠勤可嘉。晋漠北都指挥同知，加昭勇将军号；赐金带一条，银币八百两。察哈尔六卫参战士卒，各赏银五两，有战功者加赏。
色楞格大步上前，右手抚胸，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话一字一句道：臣色楞格，谢陛下隆恩。漠南的狼，愿世世代代为大明牧马北疆。
朱慈炤点了点头，看着这位蒙古将领：朕信你。漠北的防务，你和赵崇德协理。草原上的事，你们草原上的人最明白。
乌里雅苏台将军赵崇德，守城三月，城陷不降，复从大军克复三城，忠贞可嘉。复任乌里雅苏台将军，加都督佥事衔，赐银八百两，彩缎二十匹。
赵崇德跪在阶下，那张风沙磨出来的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叩头的动作却比谁都重。
科尔沁卫指挥使，率部反正，出骑三千，为大军前驱，赐银两千两，彩缎四十匹，加封忠勇都指挥使衔。土默特、鄂尔多斯各部头人，各赐银五百两，彩缎十匹。
封赏念完，日头已经升到了殿脊。朱慈炤没有回御座，就站在丹墀下，看着阶下那些甲胄斑驳的将领，忽然说了一句：
今日封赏的，都是将。可朕心里记着另一笔账 —— 漠北这一仗，真正拼命的，是那些拿着长矛往前冲的兵。
他转头看向林廷宣：传旨。凡参战士卒，每人赏银五两，负伤者加抚恤三两；阵亡者，恤银二十两，抚孤养老，永不勾丁。各卫所按名册，给参战军士分屯田，每丁五亩，三年免赋。军中无家室者，朝廷给银十两，助其娶妻完婚。
去吧，告诉将士们。 朱慈炤说，打完仗，回家，置几亩地，娶个媳妇，生儿育女。这才是朕给他们的赏。
午后，西直门外的大营里，破虏营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
营门口支起了几张长桌，户部和兵部的书办并排坐着，面前摊着名册和银箱。士卒们排着长队，一个一个上前，按手印，领银子。五两雪花银，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王老四！破虏营左哨什长！ 书办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挤上前，咧嘴笑着，露出两排黄牙：
他领了银子，又领了一张盖着户部大印的纸 —— 那是分屯田的文书，写明 破虏营什长王老四，功授屯田五亩，坐落张家口外，三年免赋。王老四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又拍了拍胸口，嘿嘿直笑。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戳他：四哥，五亩地，娶媳妇够了吧？
够！怎么不够！ 王老四把银子揣进怀里，嗓门亮堂，当年跟着杨帅守安庆，饭都吃不饱，谁想过还有今天！五两银子，五亩地，再添上朝廷给的娶亲银子 —— 回去就把河西村刘家的闺女娶了！明年给你生个大胖小子，满月酒，你可得来！
大营里笑成一片。有人起哄，有人骂他臭美，有人低头数着手里的银子，数着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杨春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马雄走过来，跟他并肩站着，粗声道：老杨，你说，值吗？
杨春说，兵有地种，有家可归，这仗就没白打。
马雄咧嘴：那老子那三千两银子，回去就置宅子去！
杨春没理他。他望着大营里那些笑着闹着的士卒，忽然想起安庆那年冬天 —— 城里的粮快吃完了，士兵们围着火堆，把最后一把米煮成稀粥，一人分一碗。那时候他站在城头，想的不是能不能活，是值不值。
现在有答案了。
大营里的笑声飘得很远。夕阳把西直门的城楼染成一片金红。
杨春收回目光，正要转身，一个传令兵从营门飞马而来，翻身下马，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杨帅，陛下口谕 —— 明日辰时，武英殿议事。准噶尔那边，有消息了。
杨春的脚步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漠北的篱笆刚扎下一根桩子，西边那道墙，果然要来了。
知道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