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我剛才那段精準且極具格調的品鑒反饋，徹底取悅了萊拉。
她對這份難得的懂行與共鳴，顯得很滿意。
她傾身向前，緊致的領口微微敞開，猶如分享一個偉大的煉金術秘密般，壓低了聲音︰
“兩份陳年波爾圖葡萄酒，一份高濃度的阿拉克烈酒，一份鮮榨紅石榴汁，一小撮優質的錫蘭肉桂粉，再加一勺百花蜜。當然，最關鍵的是最後一步——點火！”
她修長的指尖輕輕劃過木酒杯的邊緣，那雙貓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迷離︰
“用火苗迅速燎過杯口，讓火焰如同血色的月亮在杯沿短暫升起，鎖住香氣，也增添一絲……風情。”
她舉起手里的酒杯淺啜了一口。
粉紅色的舌尖猶如小蛇般，極其誘惑地舔過沾著深紅酒液的豐潤紅唇，意有所指地低語道︰
“記住，男爵閣下。喝下這杯‘紅月’的人，今夜……都別想輕易安眠。”
我感受著喉間緩緩升騰的暖意，故作嚴肅地點點頭︰
“確實厲害，這酒……簡直就像你本人一樣，萊拉小姐，入口時極具欺騙性，讓人忍不住放下所有戒備，等察覺到危險時，已經……來不及逃了。”
萊拉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愣了一下。
隨即，一陣極其低沉而愉悅笑聲，在狹窄的酒窖里蕩漾開來。
她邊笑邊輕輕搖頭，圓潤的肩頭隨著笑意在皮質胸衣的包裹下微微顫動。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徹底褪去了情報販子的算計，充滿了一種嶄新的興味︰
“呵呵呵……費雷德，你這個人，果然比那堆冷冰冰的資料有趣得多。”
酒窖內的冰冷仿佛被這笑聲融化。
我們之間的隔閡也隨之消弭了許多，氛圍在酒精和笑聲中迅速升溫。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酒窖里，身份、地位、任務……所有的防備都在慢慢融化。
此刻，我們更像是兩個在暴風雨夜偶遇的旅人。
我們一邊喝著那醉人的“紅月”，一邊在酒精的催化下天南地北的聊著天。
從里斯本貴族的虛偽八卦，到地中海風暴的無情，氣氛逐漸變得輕松。
隨著話題深入，萊拉那層無懈可擊的堅硬外殼，開始在酒精的浸泡下慢慢軟化。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待在酒窖里嗎？”
萊拉忽然湊近我。
吐氣如蘭的呼吸中夾雜著濃烈的酒香，那雙迷人的眼楮里，卻透著一絲深深的疲憊與厭倦︰
“因為上面那些人……太無聊了！貪婪的商人，虛偽的政客，道貌岸然的神父。每個人都戴著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鬼話。”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我的酒杯杯沿，
“但你不一樣，費雷德。你像個……帶著謎題闖進棋局的局外人，偏偏，還懂得欣賞我的。”
“別把我說的那麼高尚，我也戴著面具，萊拉。”
我端起酒杯，迎上她迷離的目光，語氣坦誠︰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面具是我們活下去的盾牌。但也正因為大家都戴著面具，所以，像現在這樣……偶爾摘下它透透氣的時候，才顯得格外珍貴，不是嗎？”
“摘下面具透透氣……”
萊拉咀嚼著這句話，眼神有些發怔。
“那你可得小心了，費雷德。”
她盯著我的眼楮，聲音變得沙啞，
“有些面具戴久了，就長在肉里了。硬撕下來，是會連皮帶肉，鮮血淋灕的。”
“那就敬那些流出來的血。”
我舉起酒杯，與她輕輕相踫，目光灼灼。
“因為那些流出來的血，至少證明了我們還特麼活著！證明我們的血，還是熱的！”
萊拉沉默了。
她看著手中劇烈搖晃的深紅色酒液，眼神變得深邃而遙遠，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
她一仰頭，將杯中的“紅月”一飲而盡。
接著轉過身，動作粗魯地拔掉了旁邊一個積滿灰塵的橡木桶塞，接了兩杯最廉價的普通紅葡萄酒。
她遞給我一杯，自己手里緊緊攥著另一杯。
“費雷德……你想听听，我這副‘面具’下面，那個血肉模糊的故事嗎？”
她的聲音帶著微醺的沙啞。
在昏黃搖曳的燈光下，她的眼角竟然泛起了一絲水光︰
“一個……關于‘黑鸚鵡’女老板是怎麼來的故事。”
我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擺出了最真誠的傾听姿態，陪她仰頭灌下了一大口苦澀的紅酒。
在濃烈的酒氣中，一幅屬于萊拉的、混雜著血淚、屈辱與咸腥海風的歷史畫卷在我面前緩緩展開。
她的聲音帶著微醺的沙啞，眼神穿透了搖曳的燭火，落在了虛空之中︰
“我出生在塞維利亞的貧民窟，我母親，是個有著摩爾人血統的女奴。”
“從我記事起，‘異教徒生下的小雜種’就死死地烙在我的骨頭上。後來我母親死了，我被奴隸販子賣到了里斯本，像一件貨物一樣在碼頭那些流著口水的男人手里轉賣流轉。”
她仰起頭，瘋狂地灌著酒。
苦澀的紅色液體順著她的嘴角流下，滑入那極具誘惑的深溝，她卻恍若未覺︰
“為了弄到一口吃的，我十幾歲就學會了怎麼利用自己的臉蛋和身體。”
“我成了一個老航海家的情婦，他是這間酒館原來的主人，在他死後，我用那些沾著口水和粘液的私房錢，買下了這間‘黑鸚鵡’。”
“我本來以為，日子就這麼爛著過下去了。可命運那個婊子，偏偏最愛開玩笑。”
她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極致譏諷︰
“我那個從小到大，從未謀面的舅舅，像幽靈一樣找到了我。他是海雷丁貝伊手下的小船長，打著‘真主與親情’的旗號，強行把我帶回了阿爾及爾。”
“我以為那特麼是帶我回家！呵……結果呢？！”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那雙迷人的眼楮里，此刻布滿了極其駭人的猩紅血絲︰
“在里斯本，我是摩爾人的余孽，到了阿爾及爾，我特麼成了一個被無數被基督徒玷污過的‘髒貨’！他們在街上朝我吐口水，罵我‘葡萄牙婊子’！”
她的手下意識地撫摸著腰間冰冷的匕首，眼中閃過寒光︰
“從那天起，這把刀，就沒離開過我的腰！誰敢朝我伸髒手，我就一定要讓他付出血的代價。”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根本無法想象，一個孤身一人的混血女童，是憑著怎樣不要命的瘋狗般的狠勁，才在阿爾及爾那種吃人的地方活下來的。
“後來，我發現，在阿爾及爾那種遍地文盲和屠夫的地方，腦子，比刀更好用。”
她逐漸平復了呼吸，語氣變得輕描淡寫︰
“我精通四國語言、會看賬本、甚至能幫那些大字不識的海盜公平地分贓……就這麼，我被偶爾路過的海雷丁貝伊，注意到了。”
她頓了頓，語氣復雜，分不清是感激還是無奈︰
“後來是希南大人建議的，他說，相比于在阿爾及爾多一個會算賬的女人，里斯本更需要一雙‘眼楮’和‘耳朵’。”
“于是，我又回到了這里，繼續經營著這間‘黑鸚鵡’，成為了一只永遠游走于光明與黑暗、基督教與伊斯蘭教兩個死亡世界之間的……幽靈。”
說完，她如釋重負般，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濁氣。
仿佛把這二十多年來積壓在心底的腐爛積郁，統統吐了干淨。
听完她這段浸透著血、淚與咸澀海風的故事，我心中百感交集。
我沒有說任何蒼白的安慰話。
只是仰起頭，將杯中殘余的劣質紅葡萄酒一飲而盡。
“看來，我們每個人的面具底下，都有一本……不堪回首的爛賬！”
我放下杯子，眼神有些渙散，自嘲地笑了笑︰
“只不過你的賬是用刀與血寫的，而我的哪本……是用愚蠢和荒唐堆出來的。”
萊拉抬起那雙微紅的眼楮看我，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的探究。
為了緩解這沉重的氣氛，我掰著手指頭，用夸張的舞台腔，開始瘋狂細數原主“前身”那些驚世駭俗的豐功偉績︰
“比如！某天我突發奇想，想改良一下酒的口味，于是闖進我父親的酒窖，把他那些珍藏多年的葡萄酒全開了！”
“我把它們倒進一個巨大的洗澡盆里，混上檸檬汁、蜂蜜，還有鹽！美其名曰——‘新時代激情特飲’！”
“結果嘛……那個味道比刷鍋水還感人。我父親發現後，差點當場拔劍清理門戶！”
萊拉一直死死緊繃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
眼底的陰霾與悲傷，瞬間被極度的錯愕所取代。
“這還不算完！”
我趁熱打鐵，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國家機密︰
“為了給我的沙灘派對助興，我帶著一群狐朋狗友摸上了港口的燈塔，點燃了那個只有遭遇入侵時才能用的備用烽火台！”
“我當時看著那沖天而起的巨大火光，覺得簡直美特麼極了！結果呢？火是點著了，也成功讓半個里斯本港進入了戰時戒備狀態！”
“第二天市政廳開出的天價罰單，以及全城貴族長達半年的瘋狂嘲笑，成了我那段時間最閃亮的‘功勛章’！”
“噗——”
萊拉終于沒忍住，第一聲破防的笑聲，猛烈地從她捂住嘴巴的指縫間漏了出來。
她趕緊用力捂住嘴，但雙肩已經開始像觸電的篩糠一樣瘋狂抖動。
我擺出一副這才哪到哪、基操勿六的傲嬌架勢，繼續下猛藥︰
“哦對了，我還干過一件改變家族歷史的大事！我當時覺得，科雷亞家族那只搏擊風暴的‘海鷗’紋章太特麼老土過時了！于是親自操刀，設計了個新樣式。”
“新紋章的主體是位熱情似火的美人魚，親密地摟著一個橡木酒桶！我覺得這完美融合了航海傳統與藝術！當我把這‘杰作’蓋在父親呈給國王的公文上時……”
我惟妙惟肖地模仿起當時的情景——父親捂住胸口，踉蹌後退，臉上寫滿震驚。
“我當時真以為只要我再多說一個字，我就能繼承家產了！”
“哈哈……哈哈哈……”
‘防洪堤壩’終于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萊拉笑得前俯後仰，整個人在地上笑得縮成了一團瘋狂顫抖的蝦米。
她額頭抵著冰涼的酒桶，一只手死死按著肚子，另一只手無力地拍打著地面，發出“啪啪”的脆響。
“哎呦……不行了……費、費雷德……你簡直是個災難！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狂飆，氣都喘不勻︰
“美、美人魚抱酒桶……哈哈哈……刷鍋水特飲……你是怎麼活到這麼大還沒被人打死的？”
“海神在上！你們科雷亞家居然沒把你綁在石頭上沉進特茹河祭海！簡直是奇跡！哈哈哈！”
她笑得毫無形象，肆無忌憚！
那暢快的笑聲在酒窖里轟鳴，仿佛要把她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陰郁、仇恨和孤獨統統震碎。
在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里斯本的情報頭子，只是一個被腦殘笑話逗樂的普通女人。
這放肆的笑聲徹底感染了我。
我不再顧忌什麼貴族形象，直接湊到旁邊的酒桶接滿酒，一邊痛飲，一邊借著酒勁開始瘋狂吐槽——
我大聲痛罵門德斯家族那幫放高利貸的猶太吸血鬼的刻薄！
痛罵那個滿嘴仁義道德的pUA大師安東尼奧！
甚至用最髒的下半身詞匯，粗鄙地問候了葡萄牙王室的虛偽和貪婪！
不知不覺，一整個酒桶空了。
萊拉笑得花枝亂顫，原本健康的膚色此刻泛著迷人且滾燙的緋紅。
在強烈的酒精作用下，她不自覺地湊近我，呼吸間帶著濃烈的酒香和她身上那股獨特的芬芳。
昏黃的燈光在酒窖中搖曳，將我們兩人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上。
酒香氤氳中，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拉出絲來。
她微醺的臉龐近在咫尺，那種令人心悸的曖昧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星，引爆某種原始的沖動。
然而，就在這氣氛即將越界的瞬間——
胃部突然傳來的一陣劇烈痙攣，瞬間擊碎了所有的旖旎。
“唔……嘔！”
我那不爭氣的胃，在多種烈酒的混合沖擊下，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猛地沖向喉嚨。
我臉色驟變，一把推開萊拉，踉蹌著沖到牆角，扶著牆大吐特吐。
所有的風度、曖昧、豪情，都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萊拉並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
作為一個酒館老板娘，她對這一幕早已司空見慣。
她沒有任何嫌棄的表情，只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步履微晃地走到我身後。
一只溫暖的手掌貼上了我的後背，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打著，幫我順氣。
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帶著一種與她狠辣形象截然不同的溫情。
這一吐，仿佛抽空了我靈魂里最後一絲力氣。
強烈的酒精徹底上頭，天旋地轉！
腳下的地面開始像暴風雨中的甲板一樣晃動，四肢軟得像棉花。
這“紅月”的後勁，真他娘的霸道！
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預想中的堅硬地板沒有到來，我跌入了一個溫暖而柔軟的懷抱。
在意識徹底斷線前，視野里最後定格的，是她緊緊抱住我的頭、俯身看向我時那近在咫尺的臉龐。
朦朧的光影下，她那性感的唇角微微上揚，低頭靜靜地注視著我。
紅唇輕啟，對我呢喃了一句什麼話。
但我已經听不清了。
頭一歪，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