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亞戈盯著我的眼楮，那雙渾濁的眼眸中，此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涼的寒意︰
“沒錯，覲見甦丹！我們這次真正的任務，是代表葡萄牙王室，與奧斯曼帝國進行一場絕對見不得光的秘密談判。”
“我們要用一些他們渴望的‘籌碼’，換取他們對葡萄牙安全的保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換取甦萊曼大帝的一個承諾——出兵牽制查理五世！”
“他們渴望的‘籌碼’？”
我眉頭緊鎖，不解的問道。
蒂亞戈沒有立刻回答。
他猛地站起身，神經質般快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走廊。
在確定沒有任何人偷听後，他退回房間，用力地將門重新反鎖死。
做完這一系列神經質般的動作，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慢慢回到我對面。
“費雷德，你清楚現在的局勢嗎？”
我搖了搖頭，維持著原主那副不學無術的偽裝。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此刻正在地中海和歐洲大陸上，瘋狂地集結著他那支龐大的無敵艦隊和德意志雇佣軍團。”
蒂亞戈的聲音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對外宣稱目標是奧斯曼，但是……萬一他半路突然以‘保護伊比利亞半島安全’為由，直接調轉槍頭、長驅直入攻佔葡萄牙，那我們就全完了！”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查理五世？攻佔葡萄牙？這對他有什麼好處？若昂三世陛下可是他的妹夫，這時候內訌，教皇和整個基督世界都不會答應吧？”
“為了金幣！為了那永遠填不滿的軍費無底洞！”
蒂亞戈一聲冷笑，手指用力敲擊著桌面，發出咄咄的聲響︰
“與法蘭西和奧斯曼長年累月的兩線戰爭，早就把哈布斯堡的國庫掏空了，查理五世現在連熱那亞銀行家的利息都快還不起了。”
“而我們葡萄牙呢？因為壟斷了印度的香料貿易，這幾年賺的盆滿缽滿！在他眼里，現在的葡萄牙，就像一塊流油的肥肉，他早就垂涎三尺了！”
听著這番仿佛明天葡萄牙就要亡國的末日危機論，我的內心瞬間陷入了深深的荒謬與錯亂之中。
作為擁有後世記憶的穿越者，我特麼太清楚現在的真實歷史走向了！
查理五世此時正被法蘭西國王弗朗索瓦一世在背後瘋狂捅刀子，還要面臨奧斯曼帝國在巴爾干半島的步步緊逼，他現在就是個四處救火的裱糊匠，早就被搞得焦頭爛額！
他特麼哪里還有多余的兵力和精力，來啃葡萄牙這塊硬骨頭？
況且，葡萄牙是那麼好吞的嗎？
別的不說，單論海軍實力，目前16世紀中前期的葡萄牙在全球都是t0級別的存在。
查理五世要是真的腦子抽風想強攻葡萄牙，除了拿人命堆，沒有任何軍事或者技術上的優勢。
而且，一旦戰事不利，陷入了‘葡萄牙戰爭泥潭’，東方戰線稍有風吹草動，他就要面臨被奧斯曼前後夾擊的覆頂之災！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查理五世真的天下無敵，一路平推拿下了里斯本。
但這統治成本又有多高？
那些手里握著私兵和遠洋艦隊的葡萄牙大貴族們，難道會像綿羊一樣引頸就戮嗎？
最要命的是，他在歐洲的那些神聖同盟的盟友們怎麼看他？
連自己的親戚都下死手搶奪財產，那連親戚關系都沒有的其他盟國，豈不是人人自危、立刻散伙？
現在正是哈布斯堡王朝與奧斯曼拉鋸的關鍵時刻，查理五世雖然是個戰爭狂魔，但他絕對不是一個缺乏政治頭腦的弱智。
在真實的歷史時間線上，西班牙真正兼並葡萄牙（伊比利亞聯盟），那特麼得要到半個世紀後的1580年了！
而且根本不是武力強攻，純粹是因為葡萄牙王室絕嗣，才讓腓力二世撿了個天大的血緣便宜！
我沒空細想這些歷史槽點，只是淡淡地問道︰
“那……國王陛下有什麼指示？”
蒂亞戈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陛下的旨意是︰用‘解除紅海貿易封鎖’和‘新式簧輪槍圖紙’作為敲門磚，暗中與奧斯曼結成秘密軍事同盟。”
“作為交換，甦萊曼一世需要立刻調動主力艦隊向西發動猛烈進攻——比如炮轟那不勒斯，洗劫西西里，甚至……直接威脅羅馬教廷！”
“只有奧斯曼的艦隊把地中海攪得天翻地覆，查理五世的那支無敵艦隊才會被死死釘在東方防線上，無暇顧及里斯本。”
我死死咬住後槽牙，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
好家伙！這就是被無數信徒尊稱為“虔誠者”的葡萄牙國王若昂三世？
這哪是什麼軍事結盟？這分明是把“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套流氓黑幫理論，玩到了登峰造極、甚至不要臉的地步！
為了保住葡萄牙的王冠，不惜暗中給異教徒遞刀子，花天價雇佣伊斯蘭的刀去捅自己大舅哥兼妹夫查理五世的屁股！
這招“驅虎吞狼”玩得真夠溜啊！
看來在國家生存面前，上帝他老人家也得往後稍稍。
蒂亞戈轉過身，死死盯著我，眼神陰鷙得可怕︰
“費雷德，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我們在無恥地出賣整個基督世界的利益！意味著我們在資敵！”
“這件事一旦敗露，我們會成為整個基督世界的叛徒，到時候不用查理五世動手，教廷的絕罰令就能把我們淹死。”
（注︰絕罰令，即破門律。在16世紀，被絕罰意味著被開除教籍、剝奪所有社會和法律權利，任何人都可以合法地殺死被絕罰者而不用承擔罪責。）
蒂亞戈顫抖著手指，猛地指向那把簧輪槍，終于圖窮匕見︰
“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麼，這件事必須由你來做！”
听到這里，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什麼玩意？我上？
這種足以遺臭萬年的資敵叛國大罪……讓我這個小小的男爵去扛？！
你們這幫玩政治的心也太特麼黑了吧！就這麼瞧得起老子？
蒂亞戈整理了一下因為激動而散亂的領口。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恢復了那種外交官特有的、冷漠而得體的面孔，緩緩說道︰
“明天到了托普卡帕宮，我負責呈遞關于印度洋‘貿易糾紛’和‘戰俘贖回’的正式國書。這，是做給全歐洲的眼線看的。”
“而你，我的副使，你將在正式會談結束後，以‘私人獻寶’的名義留下，把槍獻給甦丹，然後由你……口述這個提議。”
“如果甦丹點頭同意，我會在暗中介入，以大使身份敲定細節，而你，將是拯救了葡萄牙王國大功臣。”
“但如果……甦丹拒絕，或者試圖以此為把柄要挾葡萄牙，甚至要把這事捅給教皇或查理五世……”
蒂亞戈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猶如死人般空洞︰
“那這就是你，費雷德•科雷亞！你這個貪婪的科雷亞家族敗類，擅自盜竊了軍工廠的圖紙，跑來向甦丹兜售情報，並編造了‘紅海解封’的謊言來騙取甦丹的賞金。”
轟——！
我腦海中如同被一道狂雷劈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原來如此！原來特麼的如此！
這一瞬，我徹底看透了若昂三世的那惡毒的帝王算盤！
怪不得會有兩封信！
雖然我沒看到他給蒂亞戈那封信的內容，但我用腳趾頭都能猜到內容！
如果說給我的那封“副使任命書”是逼我赴死的‘緊箍咒’，那麼給蒂亞戈的那封信，就是冷血的“耗材使用說明書”，甚至是一份完美的“王室免責聲明”！
那里面一定直白地寫著︰科雷亞是一枚可以犧牲的棋子，若交易失敗，甦丹震怒，便是科雷亞私自叛國。
必要時，用他的頭顱來平息異教徒、教皇以及查理五世的滔天怒火！葡萄牙王室對此毫不知情，概不負責！
這口天大的黑鍋，扣在我這個名聲狼藉的“敗家子”頭上，簡直是天衣無縫！
以我過往那糟糕透頂的名聲，為了金幣不惜出賣信仰和靈魂，這在所有人眼里都太合理了！
什麼皇家貿易商？什麼狗屁的免檢通關特權？什麼利潤豐厚的特許經營權？
這些听起來猶如天大恩典的糖衣炮彈，前提是——我得有命接得住才行。
明面上許以重利讓我來送快遞，實際上，是特麼讓我來當這個必死的“背鍋俠”！
若昂三世啊若昂三世，你這套連環計，算計得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政治這玩意兒，果然比下等窯子里的女支女，還要髒一萬倍！
我看著蒂亞戈，此刻他的眼神里混合著世交長輩的溫情與冷血政客的無情。
我再次深刻地理解了那句至理名言︰這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堂堂葡萄牙帝國，好歹現在也是現在這個地球上數一數二的海洋霸主，艦隊遍布世界各地。
可就是這麼一個強盛的海洋帝國，其統治階層的戰略格局，竟然狹隘、猥瑣、甚至怯懦到了如此令人發指的地步！
為了一個捕風捉影、臆想中的入侵，竟然不惜出賣整個基督教世界，還把自己國家的貴族推出去送死。
這已經不是什麼政治手腕了，這是病入膏肓的‘頂級權力被害妄想癥’！
若昂三世這是被查理五世在歐洲大陸上連戰連捷的赫赫威名，給徹底嚇破了膽！
竟然試圖花天價去買一份根本不需要的“政治安全保險”。
而最諷刺的是，這份保單的承保方，還是來自地獄里、時刻想要吞噬歐洲的異教徒‘魔鬼’！
這真是一出荒誕到足以讓後世歷史學家笑掉大牙的滑稽鬧劇。
但我現在，有資格拒絕嗎？
那封已經化為灰燼的信里寫得清清楚楚︰叛國罪！
只要我敢說半個不字，我估計絕對走不出這間商館。
甚至連遠在里斯本的科雷亞家族，也會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我用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也沒有絕望的破口大罵。
我只是緩緩站起身，挺直了脊背，迎著蒂亞戈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完全听明白了，感謝大使閣下的明言！為了葡萄牙王國，我費雷德•科雷亞……願為王國萬死不辭。”
蒂亞戈整個人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他似乎設想過很多情景——我會推脫、會恐懼、會痛哭流涕，甚至會憤怒地拍案而起，咒罵他和國王的無恥。
但他唯獨沒想到，我會如此平靜地接受這個送死的背鍋任務。
他呆呆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震撼。
緊接著，那張一直緊繃的政客面具豁然裂開了一角，露出了某種罕見的老邁與愧疚。
他沒有說話，而是站起身，動作遲緩地從旁邊的酒櫃里拿出一瓶酒，倒了兩杯。
遞給我酒杯時，我發現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喝吧，孩子。”
他的聲音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顫抖的慈祥。
“這是你父親羅德里戈生前最喜歡的波爾圖陳釀。”
提到父親的名字，他的眼神有些失焦，仿佛回到了那個並肩作戰的年代︰
“羅德里戈……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死心眼！傻瓜！但他，也是我們那個時代，整個葡萄牙貴族圈里，唯一配得上‘英雄’稱號的真男人。”
“當年在辛特拉森林那場凶險的皇家狩獵中，若不是他為了救我，拼死替我擋在先王曼努爾一世面前，硬生生擋下那次政治栽贓的刺殺……我蒂亞戈，可能早就爛在里斯本最底層的惡臭監獄里了。”
蒂亞戈的聲音突然劇烈地哽咽起來。
他看著自己那雙顫抖的雙手，痛苦地閉上了眼楮。
兩行渾濁的老淚，終于徹底沖破了眼眶的束縛，順著深深的皺紋流淌下來︰
“上帝是多麼的殘忍啊……他當年讓我活下來，甚至讓我爬到了帝國大使的高位，似乎就是為了讓我在二十年後的今天，親手把他的兒子推向火坑。”
他突然猛地轉過頭。
那雙蒼老、充滿血絲的眼楮死死盯著我。
眼眶通紅，里面的淚水在瘋狂打轉，卻被他硬生生地忍住，沒有再流下來︰
“所以……費雷德，你可以想象，當我看到密信上的名字是‘科雷亞’時，我的心有多痛！”
“但我沒有選擇的權力！這是國王的意志！是葡萄牙王國的意志！”
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令人窒息的語氣︰
“王室那些躲在幕後的幕僚們算得很精，如果是別的什麼政客權臣，到了甦丹面前，一旦被恐嚇，百分之百會當場尿褲子！他們會為了保命而出賣葡萄牙，把髒水潑到國王身上。”
“但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因為你是羅德里戈•科雷亞的兒子！你骨子里流著科雷亞家族那種寧折不彎、視榮譽高于生命的血！”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下來。
房間里陷入了一陣短暫而沉重的死寂。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神復雜，仿佛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內心掙扎。
他眼底那股作為長輩的愧疚與紅潤還在。
但僅僅過了幾秒鐘。
他眼神深處的那股熱度卻在一點點褪去，逐漸變回了那個冷酷的大使——或者說，那個準備好赴死的帝國殉道者。
“費雷德……有些丑話，我必須現在就說在明面上。”
“明天進宮，一旦談判徹底崩盤，我會第一個站出來指控你，我會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你，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在你身上。”
他眼神中透著一股絕望的瘋狂，
“但孩子……你千萬別以為，這是為了我自己的苟活！若昂三世陛下給我的密信里還有一句話……”
“如果計劃失敗，作為‘監管不力’的全權大使，我也將在處理完你的‘叛國罪’後，回到這個房間里自我了斷。”
他指了指那把精美的簧輪槍，慘笑了一聲︰
“為了讓葡萄牙的王冠一塵不染，為了堵住教廷和查理五世的嘴，需要兩具尸體——你的一具，我的一具。”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孩子！我們沒有退路，要麼一起把這天捅個窟窿！要麼，我們就手牽著手，一起下地獄！”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有些哽咽︰
“請不要記恨我，孩子！”
“這一切都是骯髒的政治，不是私怨。我向上帝發誓，如果我們僥幸成功了，我會把你像親兒子一樣捧上高位。但如果我們失敗了……”
“那去往地獄的路上，咱們也好互相照應，不至于……太孤單。”
看著眼前這個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老人，我心里五味雜陳，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到了此刻，我算是徹徹底底地看明白了。
在若昂三世那張冰冷的棋盤上，我和他，都只是兩枚被推過河界、再無退路的卒子。
他是那只守在籠子外的老羊，看著年輕的羊走進獅口，還要忍著淚水為劊子手磨刀，等待著屬于自己的那一刀。
既然都是棄子，那又何必互相為難？
我們唯一的生路，就是並肩作戰，把這盤必死的棋，下活！
我舉起酒杯，看著杯中如血般殷紅的酒液，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一杯，敬這操蛋的命運。
我將紅酒一飲而盡，將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謹遵吩咐，我親愛的——蒂亞戈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