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猶如絞肉機般的墨西拿海峽，在海中顛簸了半日後，我們遠遠地望見了西西里島最南端的錫拉庫薩燈塔。
“左滿舵，轉向東南！目標——班加西！”
隨著我的命令，“獵鷹號”像一只張開黑翼、義無反顧的海鳥，一頭扎進了廣袤無垠的伊奧尼亞深海區。
這里是地中海最深、最寬闊的無島水域，也是威尼斯共和國和奧斯曼帝國海軍、以及北非海盜反復拉鋸絞殺的“死亡墳場”。
這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枯燥與極度危險並存的航程。
杰拿斯和弗利奧每天都要舉著沉重的黃銅十字測角儀，頂著刺目的陽光和海風，對著太陽和星辰進行無數次的測算和修正。
接下來的幾天，世界仿佛被抽干了色彩，只剩下單調得令人發瘋的藍。
四周是茫茫無際的墨藍色海水，頭頂除了烈日就是星空，連一塊可以作為參照物的礁石都沒有。
沒有海鷗的鳴叫，沒有島嶼的輪廓，甚至連一絲能讓帆面鼓起來的微風，都成了海神最奢侈的恩賜。
枯燥，是遠洋海員最大的敵人，也是剝奪理智最可怕的麻醉劑。
甲板縫隙里的防水瀝青在烈日下軟化、沸騰，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刺鼻氣味。
風帆無精打采地垂掛在桅桿上，偶爾被一陣熱風鼓起，又無力地落下。
“該死的，這太陽能把人的皮給扒下來。”
貢薩洛赤裸著滿是傷疤的上身，粗糙的皮膚被曬得油亮發紅，像只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黑熊。
他一邊用最惡毒的髒話詛咒著頭頂的烈日，一邊不知疲倦地在滾燙的甲板上巡視。
時不時抬起靴子，給那些在陰影里被曬得昏昏欲睡的了望手屁股上狠狠來一腳︰
“都把眼楮給老子瞪圓了！這地方沒遮沒擋，要是踫上奧斯曼人的槳帆船，咱們就是案板上洗干淨的的肉！”
水手們被踹得一個激靈，趕緊用沾了海水的濕布擦了擦臉，強打精神繼續盯著那條似乎永遠不會變化的海平線。
這種枯燥並非沒有代價。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名為“焦慮”的病毒。
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正行駛在一條“自殺航線”上，遠離海岸，孤軍深入腹地，一旦出事，基本沒有生還的可能。
……
第三天，午後。
“正前方！有大面積漂浮物！”
主桅頂端的了望盤上，戈麥斯突然發出一聲尖厲的呼喊。
這聲喊叫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午後的沉悶。
“全員戒備！炮手就位！”
我幾乎是從艉樓的陰影里彈射起來的，心髒猛地撞擊著胸腔。
在這個海域，任何非自然漂浮物都只意味著兩件事︰要麼是意外，要麼是……一場剛剛結束不久的血腥殺戮！
“獵鷹號”微微調整航向，炮門半開，像一頭警惕的黑豹般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
那是一大片破碎的船板，隨著波浪起伏。
幾只漏水的空木桶孤獨地漂浮在殘骸間，周圍的海水里還散落著一些不知名的破碎織物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碎肉。
船員們趴在船舷邊，死死盯著那片殘骸，大氣都不敢出。
“是威尼斯人的商船。”
弗利奧眼神銳利，指著一塊斷裂的桅桿頂部。
那上面纏繞的半截破布上，依稀還能辨認出威尼斯共和國那標志性的金底‘聖馬可飛獅’旗幟。
“看這斷口……是被大口徑實心彈硬生生轟斷的！木頭的茬口還沒完全被海水浸透，甚至還能聞到焦味，事發不超過兩天。”
“而且，看這主桅的粗細，至少是一艘雙桅柯克船！應該是一路被追擊到這里，最後被活生生撕碎吞掉了。”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脊背發涼。
兩天前，甚至可能就在昨天，一艘和我們差不多大小的商船，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海域被無情地撕碎了。
獵食者，此刻，也許正潛伏在視線之外的某處海霧中，冷冷地注視著我們。
“不用慌！解除火炮戒備，繼續全速前進！”
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冷硬︰
“這里是班加西海盜外圍獵場的邊緣，這群狼剛剛吃飽了一頓威尼斯人的大餐，現在正是他們回港分贓、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我指著那片慘烈的殘骸，用一種極其殘酷的邏輯給所有人洗腦︰
“看到了嗎？如果我們幾天前選擇走那條所謂的‘安全沿岸航線’，現在被大炮轟碎、漂在這片血水里的，就是我們自己！”
這句話猶如一劑猛烈無比的強心針。
恐懼瞬間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對這條游走在刀尖上的“神級航線”的絕對狂熱與信服。
……
第四天，清晨。
我們依然在向東南方向航行，那是班加西的方向。
隨著緯度不斷降低，拂過甲板的海風變得愈發燥熱，帶著北非沙漠特有的干旱氣息。
杰拿斯和弗利奧這兩天幾乎長在了海圖桌前。
桌上那張羊皮紙已經被炭筆畫得密密麻麻，全都是經過反復測算、修正的航跡點。
“船長，到時候了。”
杰拿斯推了推眼鏡，那一向冷靜的鏡片後閃爍著數學家特有的嚴謹光芒。
他拿起圓規，在海圖上量出一個精確的距離︰
“根據剛才的日高測量，結合航速推算……我們已經行駛了從錫拉庫薩到班加西航線的三分之二距離。”
弗利奧也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手指點在海圖上那片空白的海域︰
“再往前走十海里，就要進入班加西海盜的核心‘巡邏圈’了。”
我看著海圖上那個看不見的“死亡路口”，深吸一口氣。
這不僅是一場與天氣和水文的抗爭，更是一場與概率和貪婪人性的終極心理博弈！
海盜們正在前方張開血盆大口，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自己送上門。
而我要做的，是在踏進鬼門關的前一秒，翻牆！
我走出測量室，來到艉樓甲板。
海風呼嘯，船帆獵獵作響。二十幾雙眼楮齊刷刷地看向我。
“貢薩洛！”
“在！”
“左滿舵！航向調整為東北偏東！”
我指向左舷那片空無一物的海域，聲音穿透了風浪︰
“直接切向克里特島的正南方！”
“好 ——！！”
貢薩洛發出一聲非人的狂吼，粗壯如樹干的手臂猛地發力，將沉重的橡木舵輪瘋狂轉動到底。
嘎吱——嘩啦！
“獵鷹號”龐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劃出了一道巨大而優美的白色弧線。
船首從東南，一點點、堅定地轉向了東北。
那一刻，我仿佛能听到命運的齒輪咬合的聲音。
我們就像一輛在懸崖邊飛馳的馬車，在最後關頭猛打方向盤，與那深不見底的深淵擦肩而過。
“保持航向！全帆吃風！前進！”
“是！”
隨著航向的改變，原本折磨了我們好幾天的側逆風，瞬間變成了推背感極強的舒適側順風！
船只的航速肉眼可見地開始瘋狂飆升！
……
兩天後。
當第一縷晨曦如同利劍般刺破東方的厚重雲層。
“陸地！左舷十點鐘方向！”
前桅了望手那幾乎沙啞、卻興奮得變了調的嘶吼聲，從高空砸落︰
“上帝啊！是大島！好大的一座山脈！”
我一把奪過單筒望遠鏡，雙手因為極度的亢奮和連續幾天的煎熬而微微顫抖。
在海天交接的盡頭，一座巍峨而廣袤的島嶼輪廓，在晨霧中宛如海神的長城般若隱若現。
那連綿起伏的山脈，像是一道巨大的屏障，將愛琴海護在身後。
克里特島！
“杰拿斯測算過了！”
弗利奧快步走上艉樓，臉上難掩激動的紅暈︰
“太陽高度角和方位完全吻合！船長，我們成功了！我們完美地避開了所有暗礁和海盜，橫穿了整個伊奧尼亞海！我們現在……已經正式進入東地中海了！”
“只要貼著這座克里特島的南側的陰影穿過去，亞歷山大就近在咫尺了！”
甲板上，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狂熱歡呼！
那些平日里粗鄙凶悍的水手們，此刻像孩子一樣相擁而泣，有的甚至直接雙膝跪在地上，瘋狂地親吻著散發著瀝青味的甲板，感謝上帝的庇佑。
我握著望遠鏡，看著那座象征著生命與補給的島嶼。
那根緊繃了四天四夜、幾乎要崩斷的神經，終于在這一刻，稍稍松弛了一寸。
但這，還遠遠不是終點。
“別高興得太早。”
我收起望遠鏡，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投向東南方那片更加渾濁的海域︰
“前面就是亞歷山大，那是奧斯曼人的地盤。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