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葡萄牙商館時，夕陽已經徹底沉入了金角灣的波濤中。
館內的空氣，在夜色降臨後顯得格外凝重。
蒂亞戈大使沒有去休息，盡管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得像一張浸過水的羊皮紙。
他甚至顧不上脫下那身已經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的華麗禮服，就直接帶著我快步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咖啡！兩杯最濃的黑咖啡！”
他對僕人喊了一聲，然後徑直坐到了沉重的書桌前。
一把扯過信紙，動作粗暴地拔開墨水瓶，抓起了羽毛筆。
我像一灘爛泥般癱坐在沙發上。
接過僕人遞來的熱咖啡，直到此時，我發現自己的雙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剛才在大殿上與甦丹對峙的每一幕，現在回想起來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口滾燙的苦咖啡下肚，才勉強壓下了剛才在大殿上那一刻的驚魂未定。
書桌後，只有羽毛筆在紙上急促劃過的“沙沙”聲。
蒂亞戈寫得很快，神情專注而決絕。
沒過多久，他吹干了墨跡，將那封寫給若昂三世的親筆密信折好。
連同那份剛剛簽好的、蓋著新月與十字架印章的密約，一起裝進了一個用防水油布縫制的結實袋子里。
他用火漆封好口，蓋上自己的私人印章，然後雙手遞給了我。
“拿著。”
蒂亞戈看著我，那雙總是帶著外交官職業假笑的眼楮，此刻充滿了復雜的情感——有疲憊，有釋然，更多的是一種托付生死的沉重。
“費雷德，听好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份袋子里，裝著我們剛簽下的密約，還有我給國王陛下的絕密親筆信。你必須用命護住它，哪怕你死了，這東西也絕不能落到西班牙人或者教廷的手里！”
“明天一早，我會帶著那十一萬金幣的戰俘贖金和簧輪槍圖紙，親自去宮里交給易卜拉欣帕夏。做完這些事，我就直接去碼頭，上船前往紅海。”
說到這里，他眼神陡然一變，從剛才的疲憊中透出一股老練政治家的狠厲與決絕︰
“但是，費雷德，你要明白！我去紅海，不僅僅是去卑微地給人‘開門’，更是去死死‘把門’的。”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戳在紅海的入口曼德海峽上︰
“我會親自坐鎮在亞丁灣的葡萄牙旗艦上！我會讓艦隊暫時後撤，放開航道，履行我們‘解除封鎖’的承諾。”
“但是！”
蒂亞戈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我也會死死盯著地中海的戰報！我會一天一天地計算著時間！”
“如果甦萊曼一世敢戲弄我們，一個月後奧斯曼的艦隊沒有出現在那不勒斯沿海，他拿了好處卻不履約……”
蒂亞戈的手掌在空中狠狠一劈，仿佛一把斬斷水流的利刃︰
“我會立刻命令艦隊重新封鎖紅海！甚至比以前封得更死！我會用重炮把這道咽喉徹底堵死，讓奧斯曼人一粒胡椒都別想運出印度洋！”
“我要讓甦萊曼一世知道，葡萄牙雖然是一只為了活命的狐狸。但狐狸的手里，也同樣握著能讓獅子窒息的要命繩索！”
听著這番擲地有聲的話，我不禁肅然起敬。
這就對了！這才是帝國大使該有的鐵血手腕和魄力！
他根本不是去單方面跪地送禮的，他是帶著足以同歸于盡的最後一道保險栓去的！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站起身繞過書桌，那雙蒼老的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肩膀︰
“但是……孩子……如果我回不來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哽咽和懇求︰
“如果紅海的風浪太大，或者那些驕橫的指揮官不買我的賬，直接把我這把老骨頭沉了海……”
“請你，幫我照顧好我在里斯本的家人！別讓門內塞斯家的孤兒寡母……受政敵的欺辱。”
我看著眼前這位兩鬢斑白的老人。
在里斯本，他是高高在上的大貴族。
在伊斯坦布爾，他是圓滑世故的外交官。
但此刻，他只是一個為了國家去搏命的賭徒，一個與我命運相連的“背鍋俠”。
我站起身，鄭重地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油布袋︰
“蒂亞戈叔叔，您放心。”
我語氣中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承諾︰
“我以科雷亞家族的名義起誓，一定不負使命，把東西安全帶回里斯本。從今往後，您的家人，就是我費雷德的家人。”
蒂亞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眶微紅，用力地點了點頭。
“珍重，孩子！願上帝保佑我們！”
“珍重，蒂亞戈叔叔！願海神平息紅海的風浪！”
我們兩人在昏暗的書房里互道珍重。
沒有多余的廢話，也沒有矯情造作的擁抱。
隨後，我們分道揚鑣。
一個向南，去往那個充滿未知與凶險的紅海，為了那三個月的承諾去拼命。
一個向西，懷揣著足以震動歐洲格局的驚天秘密，駛向里斯本復命。
時代的風暴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掀起了狂濤，而我們，都在風暴眼里。
……
離開葡萄牙商館前，我動作麻利地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裹。
海雷丁的那個黑色天鵝絨包裹我把它塞進衣服包裹的最深處，用幾件厚實的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好。
打好結，將行囊甩在肩上，頭也不回地隱入了伊斯坦布爾的夜色中。
回到加拉塔區的“金角獅旅館”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還沒推開那扇斑駁的大門，我就听到大堂里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喧鬧聲。
似乎有人在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焦躁的聲響。
我單手推開門。
原本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大堂，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瞬間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當那些焦急等待了一整天的船員們，徹底看清那個站在門口、雖然一臉疲憊但完好無損的身影時。
整個旅館大堂瞬間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差點把屋頂都掀翻了。
“船長回來了！！”
“感謝上帝！我就知道那幫奧斯曼人不敢動他！”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個鐵塔般的黑影像頭公牛一樣沖了過來。
貢薩洛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足以勒斷肋骨的熊抱，那濃密的胡茬子在我臉上狠狠地蹭著︰
“該死的！你這混小子終于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老子今晚就真的帶著炮去轟皇宮了！”
“咳咳……放手！老東西……”
我被勒得直翻白眼，笑著推開他，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脖子，心里卻是暖洋洋的︰
“你想謀殺船長然後篡位嗎？省省吧，甦丹都沒能要了我的命，我可不想栽在你的狐臭里。”
我笑著抬起頭，看著周圍弗利奧、若昂、魯伊、安杰洛、鐵禮列那一張張真切關心的臉龐，心里涌起一股踏實的暖流。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異教徒國度里，這艘船的人就是我唯一的依靠。
這時，安杰洛和弗利奧滿面紅光地湊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種“干了一票大的”那種興奮。
“船長，您走的這段時間，我們也沒閑著。”
安杰洛壓低聲音，但眉梢眼角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那船棉花，我和弗利奧先生已經處理掉了。”
“哦？動作這麼快？情況如何？”
我挑了挑眉，找了個椅子坐下，隨口問道。
“簡直是瘋了！這座城市的物價瘋了！”
安杰洛興奮地比劃著︰
“由于甦丹正在大規模備戰，整個伊斯坦布爾的戰略物資價格都在一天一漲！我們根本沒有把棉花賣給大巴扎里的普通布商，而是直接找了負責軍需采購的奧斯曼大營軍需官！”
弗利奧湊到我耳邊，笑得像個老狐狸，將事情跟我詳細描述了。
原來，就在我去托普卡帕宮進行那場生死博弈的時候，這兩只嗅覺靈敏的老狐狸，竟然從加拉塔區的流言蜚語中，敏銳地捕捉到了甦丹正在大規模備戰的確切消息。
戰爭打的是什麼？打的是後勤啊！
于是，他們果斷放棄了常規的零售渠道，直接花錢鋪路，搭上了負責近衛軍後勤采購的奧斯曼軍需官。
安杰洛這個渾身上下長滿心眼的威尼斯人，充分發揮了他那忽悠死人不償命的口才。
他硬是把我們那批普通的埃及棉，吹成了“尼羅河畔日照最充足的特級長絨棉”。
弗利奧摸著胡子，眼里閃爍著資本家的精光︰
“安杰洛這小子腦子轉得快，他跟那個軍需官說，這是最好的埃及長絨棉，不僅能做軍官的貼身內襯，更是制作戰地繃帶的頂級材料。那個軍需官一听‘戰地繃帶’，眼楮都綠了！”
“結果如何？”我笑著問道。
安杰洛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狠狠晃了晃︰
“那個軍需官為了搶貨，根本沒還價！我們以高于市價50%的價格全部出手！”
“那100包棉花，我們淨賺了一大筆！”
伴隨著安杰洛興奮的話語，他像獻寶一樣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重重地拍在了那張滿是酒漬的橡木桌上。
嘩啦——
錢袋口松開，一大堆金幣滾落出來，在燭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那是令人心醉的金錢踫撞聲，足以讓這世上絕大多數的水手和商人瘋狂。
“除去本金，這一筆，我們淨賺了整整250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