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弗利奧之後，我轉過身，深吸了一口里斯本微涼的空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貢薩洛、若昂、魯伊！”我拔高了音量，對著還在甲板上收拾纜繩的幾人喊道，“去船長室，把錢箱抬出來！”
“是！船長！”
三人興奮地高聲應諾，猶如三頭敏捷的豹子，飛快地鑽進了艉樓的船長室。
很快，伴隨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咚”的一聲悶響，一個裝滿金幣的大箱子被重重地放在了甲板正中央。
“所有人都過來！甲板集合！！！”
隨著我的一聲令下，還在船上留守的新老船員、臨時水手，甚至包括正準備下船的兩位學者，全都圍攏了過來。
我踩著一截盤好的纜繩，居高臨下地站在那個大箱子前，環視著四周。
海風拂過這群漢子凌亂的頭發，我看著這一張張被地中海的烈日曬得黝黑、粗糙的面孔，心里頓時百感交集。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戈麥斯等幾個里斯本的本地年輕水手。
我清楚地記得，幾個月前，我們從這個碼頭出發時，這幫懷揣著發財夢、生龍活虎的年輕里斯本船員，一共足足有15個人。
可是現在，能夠全須全尾站在這里喘氣的，只剩下了區區6個。
看著他們年輕的面龐，我的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涌起一股強烈的愧疚感。
那特麼是九條活生生在眼前消失的人命啊！
就在幾個月前，我們還在甲板上勾肩搭背地吃著面包，喝著酒，在甲板上吹噓著要在東方的港口睡最美的姑娘。
轉眼間，在愛琴海的迷霧中，他們就變成了冰冷的尸體，永遠地沉入了黑暗的海底。
我曾經極其天真地以為，憑借著自己腦子里那點“先知先覺”的游戲劇情記憶，就能在這片‘真實之海’呼風喚雨、如魚得水。
可當那場愛琴海上的接舷戰爆發時，當滾燙的鮮血毫無防備地濺在我的臉上！當看到腸腸肚肚混著內髒的碎片，惡心地鋪滿滑膩的甲板時！
那一刻，我才徹底且痛苦地醒悟——這不是一場可以隨時讀檔的游戲，這是人命如草芥的大航海時代。
甲板上的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凝重，所有人都察覺到了我情緒的異樣。
老水手們似乎也想到了那些永遠留在海底的兄弟，喉結艱難地滾動著，眼眶開始不自覺地泛紅。
我用力閉上眼楮，狠狠咬緊牙關，強行將眼眶里那一絲不爭氣的酸澀死死逼了回去！
當雙眼再次睜開時，我已經重新披上了屬于船長的那層堅硬如鐵的威嚴外殼。
只是聲音，依然不可避免地帶著一絲沙啞︰
“諸位，感謝你們所有人，把命交給了我費雷德•科雷亞！”
“幾個月前，你們跟著我，一路從里斯本殺到奧斯曼帝國的心髒伊斯坦布爾，我們在魔鬼的眼皮底下，完成了一項偉大壯舉！”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那6個老船員，聲音低沉︰
“但是，我也永遠不會忘記，我們有九個弟兄，永遠地留在了冰冷的愛琴海里，他們，沒能活著看到里斯本的太陽！”
“我費雷德欠他們一條命！現在，到了我履行承諾的時候了。”
我猛地一腳踢開了那個沉木箱子的鎖扣。
“嘩啦”一聲掀開了蓋子。
在正午耀眼的陽光下，滿滿一箱黃澄澄、金燦燦的金幣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楮，那迷人的金屬光澤讓周圍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指向那箱金幣，沉聲宣布︰
“當初我說過，活著回來，有錢賺！死了，有撫恤！這就是你們拿命換來的東西！”
“活著的，每人500金幣！死去的那9個兄弟……每人1000金幣！雙倍撫恤金，一個銅子都不會少！”
話音落下，甲板上出現了一種極其詭異而震撼的情緒交織。
那些從里斯本出發就跟著我的老船員們，尤其是剩下的那六個年輕水手，一個個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毫無征兆地決堤而下。
在這片吃人的大海上，死個水手就像死只海鷗一樣不值一提，哪有無良船長會管死人的家屬？
很多刻薄的船長，不僅不會給撫恤，甚至會找各種借口把死者生前扣留的工錢也吞進肚子里。
但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是足以在里斯本買下一座帶院子的房子、足以讓他們的老母和妻兒衣食無憂的巨額撫恤金，他們徹底被震撼了。
從這一刻起，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雇主”，而是在看一位值得他們隨時豁出性命去擋刀子的領袖！
而另一邊，那七個在亞歷山大招募來的臨時老水手們，驚得下巴都快把甲板砸穿了。
他們面面相覷，滿臉寫著“見鬼了”的難以置信。
他們在這片地中海上漂泊了半生，給無數的貴族、商人和海盜賣過命，什麼時候見過有船長發賞金和撫恤金，是按“百”甚至按“千”為單位發的？
如果不是這箱金幣真真切切地擺在眼前，他們絕對會以為自己是喝多了在做夢。
我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轉頭看向眼眶同樣通紅的貢薩洛，聲音不容置疑︰
“貢薩洛！你帶著若昂和魯伊，把那9000金幣一份一份地分好。今天下午，你們三個替我逐一去那9個陣亡弟兄的家里，把撫恤金親手交到他們家人的手上。”
“還有，告訴他們的家屬，這筆錢是他們兒子，他們丈夫，他們父親用命換來的榮光。從今往後，如果家里遇到了任何邁不過去的坎，隨時來找我！只要我費雷德還喘著氣，就不會讓他們受人欺負！”
貢薩洛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那滾燙的眼淚終于決堤，順著他粗糙的臉頰和濃密的胡須流了下來。
他這頭老暴熊漂泊半生，見過太多背後捅刀和背信棄義。
今天，他終于無比確信，自己這輩子跟對了一位真正有情有義的船長！
他在心里告訴自己︰這輩子，這條命，賣給科雷亞家族了！值了！
“船長您放心！哪怕是有人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保證把這筆錢一分不少地送到他們家里！那9個弟兄的後事，我貢薩洛一定料理得妥妥當當！”
我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手，將甲板上悲壯的氣氛驅散，沖著眾人露出了一個疲憊卻欣慰的笑容︰
“好了！死去的人已經安息，而你們還活著，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我們之後的航程還很漫長，未來，還望大家繼續把後背交給我！”
短暫的沉默後，不知是誰帶頭嘶吼了一聲。
“船長萬歲——！！！”
“科雷亞家族萬歲——！！！”
“誓死追隨船長！！！”
壓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隨著一陣直沖雲霄的狂熱歡呼，發錢儀式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