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南德斯那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楮掃過全場。
他的目光先是從沉穩如山的老弗利奧身上滑過，接著在猶如影子般內斂的安杰洛身上停留了一瞬。
最後，他的視線如同鎖定了獵物的準星，精準無誤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楮，聲音低沉而有力︰
“費雷德•科雷亞男爵？”
我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撫胸，微微欠身，極其鄭重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葡萄牙貴族見面禮︰
“向您致敬，卡斯特羅伯爵！”
費爾南德斯也欠身，向我回了一禮。
動作干脆利落，猶如軍刀歸鞘。
他直起身後，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像一位老練的鑄劍師在審視一塊剛從爐膛里夾出來的鐵坯，緩緩說道︰
“科雷亞男爵，你比我想象中，甚至比傳聞中，還要年輕得多。”
“歲月或許能沉澱經驗，但大洋上的風暴從不以年齡來挑選對手。況且……”
我稍作停頓，目光掃過他身後那面掛著十三枚金盾的純藍紋章，
“能夠在這遠離里斯本的北海咽喉，見到曾在加利西亞和北非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的卡斯特羅家族徽章，是我費雷德•科雷亞的榮幸。”
費爾南德斯听著我這番恭維的漂亮話，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他沒有立刻接話。
那雙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猶如掃描儀一般，在我的臉上，以及我身上那套代表著特權的“巡察使”制服上反復游走。
他在審視，在評估。
短短幾秒鐘的沉默里，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起來。
“ 啪——”
壁爐里一塊泥炭塌了下去，濺起幾粒暗紅色的火星，在安靜中發出細微的“ 啪”聲。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位掌控著北海香料貿易命脈的大佬，正在用那雙看慣了世面與人心算計的眼楮，迅速對比“傳聞中的費雷德”與“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費雷德”。
他在用他那套苛刻的標準確認——站在面前的，究竟是一個靠著運氣和家族余蔭撞大運的沒落貴族，還是一個真正能在修羅場里 出血路的梟雄。
片刻後，他確認了，站在他面前的，絕不是一只仗著王室寵信來北海鍍金的綿羊。
“科雷亞男爵，請坐！”
費爾南德斯終于收回了那猶如芒刺在背的審視目光，抬手示意。
他在中央那張寬大的高背沙發主座上落座，我們三人也依次在客座坐下。
他隨意地抬了抬手，一名穿著體面的男僕如幽靈般出現，為我們每人端上了一杯冒著醇厚熱氣的黑咖啡。
在這陰冷潮濕的北海，一杯熱咖啡，這可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費爾南德斯端起瓖著金邊的銀杯，稍微抿了一口咖啡。
隨後，他將銀杯擱在托盤上，身體微微前傾。
眼眸死死盯著我，猶如一個正在掀開對手底牌的頂級賭徒，如數家珍般將我的事跡一張張翻開︰
“科雷亞男爵，你雖然剛到安特衛普，但你的名字，卻早就已經順著大西洋的季風，卷進了北海，壓在了我的辦公桌上。”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你在里斯本的那些事跡，我听說過了，簡直堪稱奇跡！”
“短短兩個月，用真金白銀填平了門德斯家族那筆十萬金幣巨債。隨後又在伊斯坦布爾那個隨時會掉腦袋的修羅場里，與蒂亞戈聯手完成了一件整個里斯本宮廷都認為不可能的外交奇跡。”
“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緣、半個身子已經掉進深淵的年輕人，不僅翻盤了，而且翻得極其漂亮，漂亮得讓人心驚！”
說到這里，費爾南德斯頓了頓，眼神中透出了一股毫不掩飾的驚嘆︰
“但真正讓我對你刮目相看的，是你竟然能在國王陛下的御前會議上，面對那幫老頑固，拋出那足以改變王國格局的‘四條國策’！”
“那不是一個商人的貪婪算計，那是一個統帥帝國的戰略眼光！”
“嗡——！”
听到這句話，我表面上依然端著咖啡杯，保持著謙遜的微笑，但內心深處，卻猶如被一顆重磅炸彈直接擊中，猛地掀起了驚濤駭浪！
太恐怖了！這種百年門閥的情報網，簡直恐怖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他雖然人遠在數千里之外的北海安特衛普，但里斯本的任何風吹草動真的是一點都沒落下。
要知道，那可是一次高規格的閉門御前會議！
但當時在場的只有國王若昂三世，以及安東尼奧、迪奧戈、路易斯親王這三個帝國的核心重臣！
那場會議最核心的機密，除了對查理五世戰略方向的推演，就是我拋出的那“四條國策”！
費爾南德斯這種遠在安特衛普的諸侯，能夠精準地知道這四條國策的具體存在，唯一的解釋就是︰消息是路易斯親王親自透露給他們的！
這足以證明，卡斯特羅家族，絕對是路易斯親王共享最高絕密情報的核心層！
是親王政治版圖上最不可分割的鐵桿盟友！
費爾南德斯看著我因為震驚而微變的臉色，似乎很滿意這種直擊靈魂的效果。
他重新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輕輕摩挲著邊緣，語氣變得有些深沉︰
“所以，費雷德。當我得知，像你這樣一個膽大包天、才華橫溢的奇才，竟然心甘情願地穿上了‘印度之家’的制服，甚至跑來這風大浪急的北海……”
“我承認，我感到非常意外，甚至有些費解。”
空氣中咖啡的香氣，在這一刻徹底變冷。
突然！
他“啪”地一聲將銀杯頓在桌面上。
那雙銳利的灰眸猶如兩柄利劍，死死地釘進我的眼楮里，毫無征兆地拋出了一個極其致命、足以讓人瞬間窒息的問題︰
“費雷德，告訴我，你是投靠了路易斯親王嗎？”
臥槽！！！
這突如其來的一記政治直球，像一柄不講道理的重錘，直挺挺地砸在了我的面門上！
哥們，你特麼也太直接了吧！
你到底是不是路易斯親王的嫡系啊？這種極度敏感的站隊問題，你也問得出口？
就算是在里斯本那座陰謀遍地的里貝拉王宮里，那幫老狐狸互相試探，也要繞上七八個彎子。
絕沒人敢把“站隊”的話題，問得像菜市場買白菜一樣直接！
一時間，空氣仿佛在咖啡升騰的白煙中徹底凝固了。
我端著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用余光極其隱秘地瞥了一眼坐在身側的安杰洛。
這位向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首席副官，此刻那雙湛藍的眼眸底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閃過了一絲深沉的驚愕與思索。
顯然，就連安杰洛那顆“郭嘉+賈詡”級別的大腦，也在瘋狂推演對方這記不講理的直球背後，究竟藏著幾層意圖。
這是一次極其致命的火力偵察。
費爾南德斯想一刀切開我的胸膛，摸清我最真實的政治底色。
他想知道，此刻坐在他家沙發上的這個年輕人，究竟是一條被路易斯親王用肉骨頭和特權死死拴住脖子的皇家獵犬？
還是一個在王室夾縫中左右逢源、玩弄權術的政治投機客？
亦或者……是一個有著自己獨立意志、圖謀更加深遠的年輕梟雄？
在這個動輒牽扯到王室派系清洗、站錯隊就可能全族掉腦袋的十六世紀，任何一句表態不慎，都有可能成為別人手里拿捏你的致命絞索。
卡斯特羅家族雖然與路易斯親王交好，但費爾南德斯本人究竟站在哪一邊？
他是親王的心腹，還是僅僅因為家族關系被綁在親王戰車上的獨立勢力？
他問這句話，是在替親王試探我的忠誠，還是在為自己物色一個可以結盟的對象？
這些我都不知道。
在我還沒徹底摸清這位卡斯特羅伯爵在葡萄牙錯綜復雜的政治漩渦中，到底扮演著怎樣確切的角色，以及他的絕對政治立場之前……我絕不能表露出任何實質性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