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碼頭後，帶領著一眾背著行囊的水手，順著老迪特指引的方向，大步朝著碼頭東邊的旅館區走去。
漢堡的街道遠比倫敦寬闊，但那種中世紀特有的髒亂差卻如出一轍。
路過幾家招牌歪斜、在寒風中發出“吱嘎”慘叫的底層旅館時。
我只是在門口冷眼瞥了一下那發黑腐爛的木地板、散發著濃烈尿騷味和嘔吐物酸氣的角落，以及幾個渾身生瘡的醉漢。
我眉頭一皺，連半步都沒跨進去，便果斷扭頭離開。
那種一看就是“虱子與老鼠共舞”的廉價大通鋪，我是絕對不可能讓我這幫精銳船員住進去受罪的。
在寒風中穿行了半條街後，我的目光停在了一棟由純正紅磚砌成、帶有漢薩階梯狀山牆的三層旅館前。
這棟建築看起來頗為干淨整潔，連門前的積水都被人清掃得干干淨淨。
抬頭一看，橡木招牌上刻著幾個規整的德文單詞︰【大硬餅旅館】
看到這個接地氣的名字，我忍不住樂了。
硬餅，也就是航海者們賴以生存的硬海員餅干。
在里斯本的時候，葡萄牙王室成天給我畫那種吃不到嘴里的“政治大餅”。
得！今天既然到了漢堡這務實的地界，不如我就帶著兄弟們，直接來啃一啃這能填飽肚子的真大餅！
“就這家了。”
我抬手一指，沒有任何猶豫，帶頭推開了旅館的大門，身後二十多號氣場彪悍的漢子魚貫而入。
旅館內部不算太大，但地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壁爐里燒著干柴，透著一股溫馨的日耳曼家庭氣息。
櫃台後，站著一個穿著得體的粗呢馬甲、看起來精明干練的德意志老板，正在羊皮紙上核對著賬目。
我走到櫃台前，直截了當地問道︰
“老板，你這旅館有多少間房？包下你們這間旅館一天，需要多少錢？”
那老板听到“包場”這兩個字，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看清我身上的天鵝絨大衣，以及身後那二十多號滿身煞氣的精悍水手時，眼底瞬間迸射出貪婪的精光。
他立刻放下賬本，恭敬地匯報道︰
“尊貴的船長閣下！我們這小店總共有14間上好的客房。一間房只要2個呂貝克銀幣！不僅房間里能洗熱水澡，每天早上，還有我妻子給大家親手現烤的家庭黑麥面包！”
14間房，每間2枚銀幣？
听到這個報價，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之前在里斯本時，‘聖喬治銀行’的洛倫佐跟我透底過的北歐匯率。
在這個被神聖羅馬帝國和漢薩同盟控制的北方海域，流通的主力是銀本位的“呂貝克銀幣”。
而1枚熱那亞達克特金幣，在這里大約能兌換14到15枚呂貝克銀幣！
14間房，每間2枚銀幣，一天總共需要28枚呂貝克銀幣。
換算成達克特……特麼的這一天包下整棟旅館，竟然只需要區區2枚達克特金幣左右？！
這購買力差，簡直實惠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我二話不說，直接從腰間的錢袋里摸出10枚閃爍著迷人光澤的達克特金幣。
“啪！”
豪橫無比地一把拍在了擦得 亮的櫃台上。
“你這旅館所有的房間，我全包了！先按5天的房錢扣，多出來的，算你的小費！”
那老板看著櫃台上那10枚純金達克特，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漢堡，商人之間交易大宗貨物或許會用金幣結算，但在這種底層旅館里，平民們可能一年都見不到幾枚真正的金幣！
老板那張刻板的臉上，瞬間笑得連褶子都綻放成了一朵巨大的日耳曼菊花。
他一把將金幣攬入懷中，激動地說道︰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尊敬的船長先生，您出手真是太大方了！請您稍等片刻，我立刻讓人把最好的床單換上！”
隨後，老板轉過頭，猶如打了雞血般沖著後廚吼了一嗓子。
不到半分鐘，他的老婆、兒子、伙計，甚至連後院劈柴的幫工全都沖了出來。
抱著一捆捆嶄新的亞麻床單和毛巾，風風火火地沖上樓收拾房間去了。
在等待的間隙，我靠在櫃台上，隨口問了一句︰
“老板，向你打听個地方。知道‘老水手酒館’怎麼走嗎？”
“哎喲，那可太近了！”
老板一邊地把金幣鎖進抽屜，一邊飛快地答道，
“您出了我們旅館的門，直接向左轉，順著街道走上不到幾分鐘，就能看到一個掛著破船錨招牌的店，那就是了！”
說到這，老板似乎想起了什麼，壓低了聲音好心提醒了一句︰
“不過，船長先生，那地方的酒雖然烈，但環境可配不上您這樣的身份。去那里喝酒的，全都是些在海上斷了腿、瞎了眼，或者被商會趕出來的落魄老兵。那是個充滿著發霉回憶的鬼地方。”
英雄的墳冢麼？
我眼底閃過一絲精芒，這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點點頭，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群早已經按捺不住的老海狼們，大手一揮︰
“諸位！一會拿了鑰匙，回房間放好行李，十分鐘後全部來一樓大堂集合！”
“今晚船長請客，咱們去‘老水手酒館’，敞開了吃肉喝酒，不醉不歸！”
“噢噢噢——！船長萬歲！！”
大堂里立刻爆發出水手們野獸般狂熱的歡呼聲。
…………
半個小時後。
老板手腳麻利地將一把把沉甸甸的銅鑰匙交到了我們手里。
水手們各自組隊，三三兩兩地分好房間。
我的房間被安排在三樓走廊最盡頭、采光最好的那一間。
而安杰洛則警惕地住在了我隔壁的房間，準備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進到房間，我脫下沾染了些許寒氣的呢絨大衣，用木盆里的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神經，讓我徹底褪去了航海的疲憊。
換上一身干爽利落的常服後，我踩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了一樓。
水手們早已經在大堂集結完畢，一個個像是一群餓了三天的狼，嗷嗷叫著準備迎接今晚的狂歡。
他們只在乎今晚的麥酒夠不夠烈，烤腸夠不夠粗。
但只有我知道，今晚那間充斥著發霉回憶的破酒館里，正坐著一個能讓整個北海為之顫抖的男人。
“出發！去‘老水手酒館’！”
…………
“嘎吱——砰！”
推開“老水手酒館”那扇布滿刀痕與污垢的厚重木門，一股極具殺傷力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股混合著濃烈陳年汗酸、劣質發霉煙草、烤得發焦的腌鯡魚，以及發酵過度的劣質麥酸味的復合惡臭。
酒館里的光線很昏暗，幾盞常年不擦、糊滿黑油垢的風燈掛在牆壁上，勉強照亮了室內。
八、九張被歲月和油污包漿的粗糙長條木桌旁，坐滿了形形色色的酒客。
我冷眼掃過，這里的畫面簡直就是一幅“大航海時代敗犬的末日浮世繪”。
這里坐著的酒客，大多是些在海戰中瞎了眼、斷了腿的退役老水手。
還有些神情麻木、連軍服都被洗得發白褪色的落魄下級軍官。
在這座崇尚金幣與資本的漢薩同盟堡壘里，這間酒館，就像是一個專門收容被時代車輪碾碎後的殘渣的垃圾場，彌漫著一股與大航海時代那狂野進取精神格格不入的頹廢與絕望。
當我們這群衣著考究、氣場凜冽的不速之客踏入門檻的瞬間，酒館里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十幾雙猶如喪家之犬般警惕、甚至帶著仇富敵意的目光，齊刷刷地刺了過來。
但下一秒，當他們看清那宛如一尊黑鐵塔般擠進門框的埃米利奧，以及那些眼神凶悍的葡萄牙水手後。
這些底層暴徒的生存本能瞬間佔了上風，紛紛識趣地挪開了視線，低頭假裝盯著自己面前的破酒杯。
我們在靠近壁爐的位置，直接拼了四張大木桌坐下。
剛一落座，“咕嚕嚕嚕——”
埃米利奧那驚人的巨大肚皮就發出一陣海嘯般的悶雷轟鳴。
這台“重裝干飯機器”急不可耐地用那蒲扇般的大手“砰砰”狂拍著桌面，嗓門震得吧台頂上懸掛的鐵鍋都在嗡嗡作響︰
“老板！別愣著了！把你們這兒最烈的酒、最拿手的烤肉和香腸端上來！快點！我要餓癟了！”
“來了！來了！先生們請稍等！”
老板一看進來這麼一大群衣著講究、氣場駭人的大客戶，那黯淡的眼楮頓時亮得跟燈泡一樣，趕緊張羅著伙計去後廚端菜。
沒過多久，幾個穿著髒圍裙的酒保便端著巨大的木制啤酒杯，以及幾盤滋滋冒油、散發著粗獷肉香的烤腸，快步走了過來。
領頭的酒保將一杯表面浮著一層厚厚白色泡沫的渾濁液體放在我面前，滿臉驕傲地介紹道︰
“船長先生！您嘗嘗這個！這可是咱們漢堡本地特產的‘科伊特甜麥酒（Koyt）’！平常那些在碼頭扛大包的窮酸水手可喝不起這等好貨。咱們漢堡的酒，那是出了名的烈！絕對夠勁！”
我看著酒保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加上這一路走來確實有些口干舌燥，便端起那個粗糙的木杯，毫無防備地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然而！
那渾濁的液體剛一滑過我的舌尖，接觸到我的味蕾，我臉上的表情瞬間劇變！
“噗——！！！”
“咳咳咳咳咳！！”
我猛地偏過頭，狼狽至極地將嘴里的液體全數噴在了過道的木地板上，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
眼淚都差點被這股直沖天靈蓋的詭異惡臭，給生生嗆了出來！
我靠！這特麼到底是什麼反人類的生化武器？！
我難以置信地盯著杯子里那渾濁不堪、還在冒著詭異氣泡的黃色液體，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仿佛有一萬頭草泥馬在狂奔。
這就是所謂的“科伊特甜麥酒”？！
所謂的“甜”，根本就是因為釀造工藝極其原始、酵母發酵不完全，導致殘糖未被分解而帶來的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泔水感！
所謂的“烈”，完全就是因為溫度失控，劣質雜醇沒有被蒸餾過濾，直沖腦門的刺鼻酒精味！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道——它酸澀得就像是在臭水溝里泡了三天的爛隻果，混合著馬尿的苦澀，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深處甚至還反沖上來一股令人窒息的草藥腐敗味！
這特麼能叫酒？！這簡直就是過期發酵了半個月的泔水！
老北京豆汁在它面前都算得上是清冽的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