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第一次？”
“就这个啊。”陆沧澜朝木凌微努努嘴，又朝步炎敞开的衣襟努了努嘴，“你俩，第一次？”
“……嗯。”
“难怪。”陆沧澜笑了笑，往火里添了根柴，“第一次私奔嘛，手忙脚乱的，东西也带不全。不过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有些人第一次，半路就不行了。”
他的目光从步炎半敞的衣襟上掠过：“没事没事，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有经验了！”
步炎：“……”
陆沧澜的目光扫过他身旁的乌木剑匣，随口问道：“看二位气度与随身器物，不似寻常人家。莫非是江湖中人？”
“嗯。”
陆沧澜点点头，靠上岩壁，闭上眼：“我眯会儿，后半夜再看她脉象。”
步炎听着他呼吸渐稳，紧绷的心神松了些，也闭上眼。洞外风雪，紧一阵，疏一阵。
天亮了，雪停了。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洞顶的融雪，滴落在石上。开始还是一声一声，间隔很长，后来越来越密。
步炎睁开眼，没有动。他在听。木凌微的呼吸轻，但比夜里稳了；陆沧澜的鼾声在岩壁间荡出回音。融雪越滴越急，忽然，风里卷进来一丝别的味道。
不是雪腥。是马汗，混着铁器的锈气。极淡，但顺风，错不了。
步炎起身走出洞口。雪盖住了一切，但瞒不过他的手。他单掌按进雪地，寒气顺着臂膀直钻进来，掌心底下，传来一丝极轻的震动。
三里外。马蹄。人不多，正朝这边来。
追兵到了。
他转身回洞时，木凌微刚好醒了。她的眼神先空了一瞬，随即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想撑着坐起来，肩头一疼，又跌了回去。
步炎身形一闪，扶她靠上岩壁。
“步炎，别庄……”她哑着嗓子开口。
步炎没有回答，只把水囊递到她嘴边：“喝水。”
木凌微抓着水囊才喝了两口，手忽然攥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爹——”
步炎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说道：“没了。”
她的手一下就松了。水囊从指间滑落，砸在腿上，囊口淌出的水浸湿了衣襟，她却像没察觉。先前撑着她坐起来的那点力气，忽然就散了。
步炎别开脸，弯腰拾起水囊，塞好，挂回腰间。又脱下外袍，把她连人带湿衣裹紧。
“天冷。有伤。”
随后，他将那枚玄铁令牌推到她面前。
“你爹说的。你的命，木家的债。现在，归我们了。”
木凌微颤抖着拾起令牌：“步炎，我们……”
“三里外有追兵。走。”
她脸上一白，点头：“听你的。”
这时陆沧澜伸着懒腰醒了，揉着眼走过来蹲下，笑嘻嘻地说：“姑娘醒了？来，我先看看脉象。”
他搭上她的腕脉，闭眼感受了片刻。“嗯……脉象还是有点虚，不过比昨晚好多了。”他睁开眼，“姑娘，我问你几个事，你如实说。身上有没有哪里觉得……胀？”
木凌微摇头。
“那……有没有觉得里面发热？就是……身体深处那种热。”
还是摇头。
陆沧澜眉头微皱：“疼呢？现在还疼不疼？”
“疼。”木凌微的声音很弱，“……浑身都疼。”
陆沧澜叹了口气：“正常。昨晚折腾得不轻，换谁都得疼。不过你放心，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是——”
步炎已经捆好了剑匣，将木凌微稳稳抱起。
“哎？要走？”陆沧澜愣在原地，“姑娘的伤还得静养……”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哨声，尖利地撕开风雪。
陆沧澜脸色一变：“这是……搜山的哨子？”
“很近了。”步炎脚步未缓，正要踏出山洞。
“等等！”陆沧澜伸臂一拦，飞快地说，“带我走！我认得猎户的小路！姑娘的伤离不得人！”
步炎的目光扫过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又落在木凌微肩头洇开的血痕上。
“跟上。”
两个字落地，人已步入雪林。陆沧澜松了口气，捡起药篓，急急走在前头引路。三道影子，转眼没入白茫茫的雪林。
一炷香后，七匹黑马踏碎雪层，疾停在洞外。马蹄刨着冻土，喷出的白气凝成冰雾。
领头的疤脸汉子翻身下马，走进洞里。他看了眼四周遗落的物件，最后目光落在烧尽的火堆上，手背贴了贴柴烬，发觉还有余温。
他脸色一沉，豁然起身，喝道：“追！带伤的，走不远！”
话音未落，六条汉子已经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泼风般卷向雪林。疤脸最后一个跃上鞍，猛拽缰绳，黑马长嘶，四蹄腾空，顺着雪地上的拖痕狠狠追去。
林深，雪急。
步炎走得很快。陆沧澜喘着气指向右前方：“下了这坡就能躲了！”
话音未落，背后马蹄声炸响，一声暴喝撕裂风雪：“在那儿！”
三支弩箭品字形封喉而来！
步炎脚步未乱，抱着人侧身半步，三支箭擦着他的衣袖飞过，钉入身侧雪地，箭尾嗡嗡发颤，箭尖距怀中人的衣角只差半分。
身后雪尘轰然暴起。七匹健马撞断枯枝，马上骑手同时弃马，凌空扑下，落地无声。七道身影散开，如扇，如网。
杀气压得陆沧澜呼吸一窒。他一眼扫过去，头皮发麻：六个入微圆满……疤脸眉心那点隐光，是合一境。
这阵仗，分明是不留活口。
步炎却径直走到一棵老松前，轻轻把木凌微放下，让她背靠树干。风卷起一蓬雪，砸在疤脸额角的刀疤上。他眼睛都没眨，瞪着步炎，冷声道：“东西留下，留你们全尸。”
步炎没有接话。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替她拂去发上的落雪。围上来的七个人，他一眼都没看。
“十息。”
话音落下，剑已出鞘。
陆沧澜只觉眼前玄影一动。
左边那人举刀的手僵在半空，刀身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白霜。同一瞬间，剑锋已滑入另一人肋下。那人不解招，也不及躲；步炎的剑，永远递在他换气的那个空隙里。
第一个人捂着脖子向后栽倒。第三个刚要张口呼喝，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漏出嗬嗬的气音。其余三人皆是如此。
疤脸目眦欲裂，狂吼着扑上。吼声才起，剑尖已点在他眉心。
陆沧澜扶住树干，手指掐进了树皮。他看见步炎的剑一呼一吸地递出，每递一次，便有一人倒地。血溅在雪上，竟无一点沾到老松，木凌微的衣角始终干净如初。
六七息，七人尽数倒在雪地。
步炎左手二指捏住剑锋，像拈起一片落雪，轻轻拭去剑尖血迹。最后一滴血坠落在白雪，晕开小小的一点殷红。
他收剑入鞘。
锵。
声响清冽如冰面崩裂。他转过身，气息平稳。
“还有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