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澜的背影消失后，步炎转身进庙，在火堆旁坐下。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火，才开口：“好些了么？”
“好些了。”木凌微的声音仍虚。
“别庄烧的时候，你看见了么？”
木凌微闭了闭眼：“后半夜……灰衣人破窗进来的。蒙着面，用毒针，手法干净，绝对不是寻常匪类。我缠住三个，爹斩了领头的。我中了一针……之后就不知了。”
“哪路人？”
“看不出来路……”
步炎拨了下柴，让火苗窜高些：“追得紧，尾巴自己会露。”静默片刻，他又问，“剑匣和令牌，什么来历？”
木凌微轻轻摇头。她喘了口气，才道：“爹从没说过。剑匣我也是头回见。令牌他从不离身，也从不给人看。”
顿了顿，她又道：“爹做过霖州大州主，后来心灰了，带我退到别庄。他在城里经营这么多年，总有几个信得过的旧部。去找他们……比这样瞎逃，活路大些。”
步炎没答，目光扫过她肩头又洇出来的暗红：“先治伤。找人的事，不急。”
木凌微点头，却仍皱着眉：“那些人既然知道我们要用赤阳参王救命，会不会在落霞谷等着我们？”
步炎看向庙外沉下来的天色：“没得选。”
“那陆大夫……”木凌微声音低下去，“可信么？”
“他懂药。”步炎的目光落回火上，“也惜命。”
“惜命的人，靠不住。”
“够用就行。”
木凌微点了点头。步炎拿起火边温着的水囊递过去：“擦把脸。”
她接过来，慢慢擦了脸和手，看着他的侧影，低声问：“那……以后呢？”
“先活。活着，才轮得到以后。”步炎转过头看木凌微，“在你好之前，路上的事我来。等你还能握紧拂晓，我们去找背后的人。”
木凌微的手指，一点点抚上腰间缠着的拂晓银鞭。
“要是我……握不住了呢？”
“我背你去。”
步炎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木凌微慢慢抬起头。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着步炎玄衣上没化的雪沫。
庙外的风雪又起了。一阵疾风卷进来，火苗猛地一矮。
步炎伸手，挡在了风和火之间。
他身后的墙影陡然拉长，像墨，也像山。
……
破庙外，陆沧澜顶着风绕到后山崖。
一段陡崖立在眼前。他扒开积雪，石缝里果然生着几株赤焰草，叶色暗红，在雪里扎眼。
他脸上一喜，手刚伸出去，又猛地顿住。
草丛边的阴影里，盘着一条黑蛇。
陆沧澜退了半步，脚下枯枝咔地一响。蛇头昂起来，他这才看清，那蛇额心一点朱红，刺得人眼疼。
朱冠玄蛇。
陆沧澜心里一沉。百年难遇的毒物，能解百毒，可偏偏不是木凌微要的。
目光往下移，只见蛇背上有一道旧伤，深得几乎把它斩成两截，一道暗紫色的血正慢慢渗出来，在雪上蚀出一片细小的焦痕。
蛇快死了，所以更凶。
陆沧澜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解毒丸含上，扬手撒出一把雄黄粉。银光一闪，没进蛇颈逆鳞。蛇身僵住，不动了。
他这才俯下身，手指探向赤焰草。
“住手！”一声暴喝炸开。
紧接着一支羽箭擦着他手背飞过去，夺地钉进石缝。
陆沧澜背上瞬间一层冷汗。
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入目是一个体格精悍的年轻汉子持刀在前，身后跟着七八个拿刀叉的村民，已经围了上来。
“秦力哥！圣蛇……圣蛇死了！”一个少年惊叫。
那叫秦力的汉子脸色一变，两步扑到蛇尸前，手伸出去，碰到冰冷的鳞片时却止不住地抖。随即他猛地起身，刀尖直指陆沧澜，两眼瞪圆：“你敢杀我族的圣蛇？！”
“各位好汉，误会！”陆沧澜举起双手，“我是为了救人……”
“绑了！”秦力根本不听，一把抄起蛇尸，吼声砸进风雪里。几个汉子应声扑上。
陆沧澜没敢动，由着绳索套上手腕。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肩头，往破庙那边望了一眼。那边只怕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苦笑一声，被推搡着往山下走。
风雪更急了。
破庙的门开了。
步炎走出来，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白雾。他脚踏落雪，几乎不留痕迹，迎面扑来的风雪撞上他身前，向两侧分开。
离庙百来步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指节在剑鞘上一叩。
嗒。
侧后方松枝上的积雪，落了一层。
步炎头也不回，身形骤然加快，没进风雪深处。
松树上传来一声女声轻笑：“好灵的耳朵。不过那啰嗦的小郎中惹了麻烦，我替你守她一会儿吧。”
……
风雪里，陆沧澜被村民推着往前走。他不停回头，眼里那点光跟着天色一起暗下去。
就在他以为真要折在这儿的时候，前面领头的秦力猛地停住，举刀喝道：“什么人？！”
陆沧澜倏地抬眼。
不远处，通往村口的木桥中央，多了一道玄影。
雪还在落，那人却像已经在雪里站了一百年。
来了。
终于来了。
“时间过了。”那人的声音，比雪还冷。
“步兄！误会！”陆沧澜急喊，“我采药，误杀了他们的圣蛇！”
步炎抬眼，看向秦力：“人，我带走。”
他往前一步。风雪忽然静了。
几个村民举刀扑上，玄影一晃，那几人便僵在原地，穴道已被封住。步炎不再理会，转身往陆沧澜这边来。
“阁下留步。”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步炎停步，缓缓转身。一紫衣佩剑的年轻男子，和一素白祭服的女子，已一左一右站定。
步炎的目光扫过两人。那白衣女子的指尖拈着三根银针，虚抵在陆沧澜颈侧，气劲凝而不散，隐隐透出青芒，是木属功法修到了精纯的地步。医毒同源，这女子是得了真传的。
步炎只说了一个字：“说。”
紫衣男子抱拳一礼：“山岳门，秦岳。按村里的规矩，先见族长吧。”
步炎和他对视一眼：“带路。”
秦岳侧身引路。女子收了针退开，却仍没离开陆沧澜三步之外。
步炎举步跟上。雪地上留下一行浅印。
身后的村口木桥渐渐远了，风雪卷过桥面，把所有脚印都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