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雪停了。
木凌微躺在草屋内，地脉温泉的热气驱散了寒意。门窗紧闭，屋里只有她平稳的呼吸。
一声腹鸣打破安静。步炎转头，就见陆沧澜捂着肚子苦笑：“步兄，从昨夜折腾到现在，水米没进。再这么下去，黑风涧还没闯，我先交代了。”
步炎看向秦岳。秦岳颔首，朝门外道：“备饭。”
饭很快端上来，粟米饭，炖菜，还有烤鱼。
陆沧澜抓起碗筷就吃：“香！”
秦岳也动筷，吃相快而稳。步炎吃得也快，不问咸淡，只管填饱。
碗筷轻落，他看向秦岳：“黑风涧。玄丹，怎么取？”
秦岳停了筷，目光轻扫过陆沧澜：“往年祭祀，取圣蛇蜕皮里残留的至阳精气，就能安地脉。如今圣蛇没了，蛇蜕也没用了。地脉那个缺口，寻常东西补不上。”
陆沧澜扒了口饭，避开他的目光：“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益。”
秦岳点点头，声音急了几分：“只剩取蛇王玄丹这一条路。那是它几百年阳炎的精粹，唯此能填地脉的缺，比圣蛇精气强百倍。”
“蛇王什么实力？”
“远胜寻常朱冠玄蛇，已开了灵智，能御毒瘴，洞外还守着几千条小蛇。”秦岳语速稍快，“正面硬夺，跟闯龙潭没两样。它的吐息沾身就焚脉，凡铁伤不了它。”
步炎垂眸，看向横在膝上的封雪。此剑以北地万丈玄冰下的寒髓锻成，锋锐含灵，非至寒内力不能驾驭。
“计划。”
“三日后祭祀，地脉阳气最盛。那时蛇王吞吐阳气固修行，它最狂躁，也最容易露破绽。是唯一的机会。”秦岳看向步炎，语气加重，“需要两人配合。一人正面牵制，硬抗阳炎引它注意，另一人伺机取丹。只是牵制那个……去了，基本就是九死一生。”
陆沧澜一口鱼汤呛住，抵着桌沿咳了两声：“九死一生？那、那谁去牵制？”
秦岳不答，只看步炎。
步炎指腹缓缓抚过剑鞘，寒冰面具下看不出表情。屋里却渐渐冷了几分，仿佛有人没关严一扇窗。
他没应，也没拒。
“还有一事。”秦岳缓了缓，“玄丹必须用玄玉瓶装。遇金灵散，触木气消。玉瓶村里已经备好了。”
步炎起身：“探路。”
“我带路。”秦岳立刻点头。
陆沧澜慌忙擦了擦唇角，脚步微乱：“等等我！”
三人踏雪出村，没入苍灰的林线。远山黑沉沉地压着天边。
山道越走越沉，三人呼吸的白气缭绕。陆沧澜拨开一丛枯灌木，露出底下熏成灰褐的草叶：“草木都成这样了，山里的虫蛇可想而知……”
“这里地势偏，终年以瘴气为障。”秦岳道。
陆沧澜打了个冷颤。
走了近一个时辰，地势越来越险，一股腥甜气扑面而来。
陆沧澜忙抹了辟瘴散在口鼻上：“这瘴蚀喉肺，久吸必病。”
步炎仍稳步向前，玄衣拂过处石砾寸寸结霜。前方瘴气如墨翻涌，隐约听得见流水嘶声。
“再往前，瘴气就侵脉了。”秦岳停步，指向左侧陡峭山壁，“观察处在上面，得爬上去。”
说完，他抓住枯藤，利落而上。步炎玄衣微振，身影倏起，已定在壁间。
陆沧澜咬牙跟上。手指刚攥紧枯藤，忽然感觉脚踝一凉，一条小臂粗的黑鳞蛇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缠上了他的脚腕，尖牙正抵着他的靴面。
“妈呀！”
他脚下一空，身子猛地往崖外倾去，枯藤被拽得咯吱作响。
一只手骤然扣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人拽回崖壁。指风一弹，冰粒射穿蛇头，黑鳞小蛇摔落深谷，连嘶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陆沧澜扶着石壁大口喘气：“谢……谢步兄。”
步炎扫了一眼他还在抖的手指，回身看向谷口。
这处观察处只容得下几个人立足。下方瘴气缓缓翻涌，碰到步炎周身漫出的寒气，凝成细碎墨绿冰粒，簌簌坠进深谷。
步炎俯身，透过雾霭稀薄处望去。阳炎洞口萦绕着暗红微光，数十条鳞甲漆黑的巨蟒盘踞在外，腹甲沾血，吐息沉浊如闷雷。它们缓游弋，首尾相顾，时而排列成阵。
他的视线在洞口左侧的沼泽上停了停。只见那片气泡浮起又破灭，比别处快三倍不止，底下的暗影隐动。
陆沧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有余悸，低声道：“这才到崖边就有蛇窜出来，里面的岂不是更凶？巡得这么密，就没半分破绽？”
“蛇换气时，就是破绽。”
“什么时候换气？”
步炎手指轻点石壁，笃定道：“每七息一次，间隙不足一息。”
“是玄铁蟒，刀剑难伤，还会喷毒雾。”秦岳也压低声音，指向最外面一条，“看它颈鳞，青黑发暗，是久浸瘴水的缘故，毒更烈。它们巡弋有律，每三息换一次方位，想悄无声息摸进去，难。”
步炎盯着石棱和阴影，手指在雪壁上刻划。
“左沼，右坡。”划到沼泽时，他在气泡异常处顿了顿，留下一道深痕，“此处凶险，不可近。石坡虽开阔，但蛇群视线在此交汇得最疏。”他轻点坡上一处凹岩，“从此处切入，有三息空隙。”
陆沧澜探头下望，不禁一阵头晕目眩，忙往步炎身边靠了半步，咽了口唾沫：“沼泽陷人，石坡又曝露……真是个绝地。”
步炎抬手按住他的肩：“屏息。”
陆沧澜一怔。寒气顺着肩膀漫上来，鼻间的腥甜竟淡了三分，他连忙捂嘴噤声。
步炎低头注视下方，见瘴气翻涌加剧时，蛇群游动之势减缓。片刻，他起身：“回去。”
说完率先迈步下山。
归途似乎比来时更难走。陆沧澜脚步有些踉跄，喃喃道：“三天后要从这种地方取东西，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聒噪。”
陆沧澜一噎，梗着脖子追上：“谁聒噪！我这是实话！”
步炎指风扫向他脚踝，瞬间将陆沧澜一个趔趄，评价道：“山爬不上，遇蛇就慌，话还多。”
陆沧澜一边揉着脚一边反驳：“那是猝不及防！等真要动手时，看我用毒放倒这群孽畜！”
步炎不再理他，玄影提速，几个起落没入林中。
“等等我！”陆沧澜赶忙追去。身后秦岳笑着摇摇头，提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