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戌年，早春。
城郊亂葬崗東北角，一座無名古墓裂開了。
沒有人知道，這根本不是墓。棺槨深埋地下六丈，隔絕了千年萬載的歲月。黑暗中，一雙眼楮猛然睜開。
蒼玄的意識像是被人從深海里一把撈起，劇烈地、不容抗拒地拽回了軀殼。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只記得最後一幕——天穹崩裂，靈氣倒灌，十方星域的大能聯手布下封天絕地大陣，將他鎮壓在此。而最後一擊，來自他最信任的師弟。
淵虛。
那是他親手點化、親手傳授大道的同門師弟。
“師兄，你的道太窄了。讓師弟來開一條更寬的路吧。”
然後就是無盡的黑暗。
蒼玄在棺中靜躺了很久。他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在感知——方圓百米內，有沒有活物。很快，他听到了腳步聲。一個人的，踩在枯草和碎石上，很輕，心跳平穩，呼吸淺而均勻。凡人。沒有靈力波動，沒有威脅。
他放下心來，推開棺蓋，劈開土層，從裂縫中坐了起來。
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太久沒見過光了。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能量駁雜而微弱，不是靈氣，不是煞氣，不是任何一種修士能直接利用的力量。他試著感應。一絲一毫靈氣都沒有。天地間的靈氣像是被人徹底抽干了。
蒼玄愣在原地。沒有靈氣，他怎麼恢復修為？怎麼破開鎮壓？怎麼——
“ 。”
頭頂傳來一聲脆響，腳步聲停了。緊接著，一個年輕的女聲響起︰“咦？這里怎麼裂了個大口子？”
蒼玄沒有動。他能感知到那個女孩蹲在裂縫邊，往下看。
“哇，這下面……有棺材？！古董嗎？不會吧不會吧，踏個青也能踫上考古現場？”
蒼玄微微蹙眉。這姑娘……不怕嗎？正常人看到棺材，第一反應應該是害怕或者趕緊報警吧？
女孩掏出手機打電話報警，然後打開攝像頭對著裂縫拍視頻。蒼玄分出一縷微弱的神識探出去，神識接觸到的世界讓他心髒猛地一跳。遠處有高聳入雲的鋼鐵建築，密密麻麻的光點在其間流動。街道上奔跑著沒有生靈氣息的金屬馬車，天空中有巨大的鐵鳥轟鳴著飛過。
最讓他震驚的，是空氣中彌漫著的那股微弱能量——電能。整座城市，甚至整個世界，都被一張巨大的電網覆蓋。電流無聲無息地流淌在每一根線纜中，微弱、雜亂、沒有任何靈性，但數量龐大到令他頭皮發麻。
蒼玄閉上眼楮，神識全力擴散。他在上古時代以“萬靈之主”的身份統御十方星域，修行之道的本質就四個字——以能化道。靈氣是一種能量，電能也是一種能量。只要能駕馭能量，就能修行。而這凡人的世界，竟然憑空造出了一張覆蓋天地的能量網絡。
“有意思。”
蒼玄從裂縫中站了起來。
彭瑤舉著手機的手僵住了。她看到一個男人從棺材里爬了出來。那棺材躺在地下六丈深的地方，上面的土層少說也有四五米厚，但這個人的出現方式，就像是從一個淺坑里站起來一樣自然。他穿著一件她從未見過的黑色長袍，長發垂到腰際，面如冠玉。那雙眼楮深邃、蒼老、平靜，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彭瑤愣了兩秒，然後以極快的速度退後三步，同時舉起手機對準他︰“你別動！我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你不要過來啊！！！”
蒼玄站在裂縫邊，低頭看著這個女孩。十八九歲的模樣，穿著淺色的春裝外套，扎著馬尾辮，此刻瞪大了眼楮，一臉“你敢過來我就跟你拼了”的表情。
“姑娘。”蒼玄開口了，聲音沙啞，“我並非妖邪。”
彭瑤瘋狂搖頭︰“你從棺材里爬出來的！你說你不是妖邪？！”
“……這確實是我的棺材。”
“那就更嚇人了！！！”
蒼玄沉默了一下，覺得這個邏輯好像也沒問題。他環顧四周，看到了遠處城市的輪廓，看到了田野間矗立的電線桿，看到了女孩身後那條蜿蜒的柏油路。“敢問姑娘，如今天下，是何年何月？”
彭瑤愣了一下。“……2026年2月，丙戌年正月。不是，你問這個干嘛？你到底是誰啊？”
“蒼玄。”
“蒼玄？哪個蒼玄？”
“沒有哪個。”蒼玄說，“就是蒼玄。”
彭瑤覺得這個人腦子可能有點問題。但她也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人站在塌陷的土坑邊，那麼高的落差，他上來的時候居然連氣都沒喘一下。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她警惕地又退了兩步，腳下踩到一根斷裂的電線桿拉線，整個人一個趔趄，手機差點飛出去。蒼玄下意識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接觸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縮。
電流。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電流，從女孩的衣物上、從她的身體表面，流淌到了他的指尖。這股電流來自于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電磁場，是城市電網的泄漏，微弱到凡人根本感知不到。但蒼玄不是凡人。電流入體的那一刻，他體內沉寂了億萬年的經脈，像是被滴入了一滴甘露的旱地，微微顫動了一下。不是恢復，是共鳴。
蒼玄怔在原地，腦海中電光石火間掠過無數念頭。靈氣能做的事，電能能不能做？他的手指微微發顫。不是恐懼，是激動。
“姑娘。”蒼玄松開她的手臂，退後一步，彎腰行了一個古禮，“多謝。”
彭瑤一臉茫然︰“謝什麼？”
“謝你讓我知道，”蒼玄抬起頭，目光越過她，落在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上，“這世間，並非靈氣絕路。”
彭瑤被他認真的表情弄得後背有點發涼。她隱約感覺到，眼前這個人說的話，好像不是在發瘋。遠處傳來了警笛聲。蒼玄直起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彎。
就在這時，彭瑤的手機屏幕亮了——剛才那一趔趄，手機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網狀。她心疼地撿起來，按了按電源鍵，屏幕閃了兩下，徹底黑了。
“完了……”彭瑤的臉垮了下來，“剛換的屏……”
蒼玄看了她手里的手機一眼。“我幫你修。”
彭瑤抬起頭，用一種“你從棺材里爬出來還會修手機？”的表情看著他。蒼玄沒有解釋。他伸出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點極微弱的藍光，在碎屏上輕輕劃過。光芒沒入屏幕，沿著碎裂的紋路游走，像水滲進干裂的土地。
三秒後，屏幕亮了。裂紋消失了。光滑如新，連一絲劃痕都沒有。
彭瑤瞪大眼楮，拿回手機翻來覆去地看。她打開相冊，打開微信，打開抖音，運行速度比之前還快。她抬起頭，看著蒼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蒼玄收回手，看著自己指尖殘余的藍光。那光很弱，像螢火蟲一樣閃爍了幾下就熄滅了。但對他來說，這是億年來第一次，他的法力，動了。
“一個欠你一部手機的人。”他說。
彭瑤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被嚇到極點之後、突然听到一句正常話的松弛。她盯著蒼玄看了兩秒，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後退了一步，但腳步比之前穩了。
“你欠我的多了。那棺材把這兒的地都震塌了，修地的錢也算你的。”
蒼玄看了她一眼。“好。”
彭瑤張了張嘴，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干脆。她還想說點什麼，警笛聲已經近到刺耳了。紅藍交替的光映在蒼玄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兩輛警車停在柏油路邊，車門打開，下來四名警察。
蒼玄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目光從警車掃到警察，又掃到更遠處。在警笛聲的間隙里，他感知到了另一樣東西。三百米外，一棵梧桐樹後面，有一個人。心跳每分鐘五十五下，體溫三十六度二，呼吸頻率十一次。心跳太慢，體溫太低，呼吸太深。不是普通人。
那個人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在看他。
蒼玄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警察。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口深井，扔進石頭，也听不見回響。
“你好，請出示身份證。”為首的警察走到他面前。
蒼玄抬起頭。“我沒有。”
警察皺起眉頭。彭瑤站在旁邊，攥著手機，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看看蒼玄，又看看警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遠處梧桐樹後面的人還在看。蒼玄能感知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極細的針。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