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羽的嘴唇動了一下。
“吃了的......”
“你騙誰呢！”
顧風直接打斷她，語氣不算凶，但容不得半點糊弄。
“你現在胃就這麼大點，一頓不吃就咕咕叫，你這個響法，是一天沒進食的響法。”
他太了解了。
大學的時候甦宇趕課設，經常忘了吃飯。
每次餓過頭了，肚子就會發出胃在抗議的聲響，悶的，帶著空腔共振。
剛才那一聲，就是這種。
甦羽把頭埋得更低了。
她的手指緊攥著衛衣的衣擺。
被戳穿了謊的窘迫和羞恥讓她整個人往內縮了一截，肩膀攏起來，像要把自己折疊進去。
“走。”
顧風伸手，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甦羽被拽了一下，踉蹌著往前邁了半步。
“干嘛......”
“吃飯。”
顧風拉著她的手腕，步子邁得又大又快。
他的手掌包著甦羽的腕骨，能明顯感覺到那截手腕細得過分，一圈下來，他的拇指和食指能輕松踫在一起。
骨頭硌在他掌心里，一根一根的，清楚得讓他心里發堵。
“別拽那麼快......”甦羽在後面被拖著走，帆布鞋啪嗒啪嗒地拍著人行道。
顧風放慢些許。
他的眼楮在掃街兩邊的店鋪。
居酒屋那條街已經走過了，現在是一段商業步行街的尾巴，兩邊的店鋪十一點了還亮著燈的不多。
有一家奶茶店亮著，排隊的人不少。
旁邊一家炸雞店，油煙味飄出來。
不行，炸雞太油了，空腹吃胃受不了。
再往前走。
一家面館，門頭不大，燈箱上寫著“手 面”三個字，門口擺著一塊小黑板，粉筆字歪歪扭扭地寫著今日特價。
透過玻璃門看進去，里面還有客人在吃。
“就這家。”
顧風推開門，帶著甦羽走進去。
面館不大，一共六張桌子，坐了兩桌客人。
牆上貼著菜單，塑封的那種，字不小，看著挺實在。
顧風把甦羽按到靠里面的一張桌子前坐下。
甦羽坐在塑料椅子上，整個人還是縮著的，兩只手縮在袖子里，擱在膝蓋上。
顧風沒坐，站在桌邊看牆上的菜單。
“西紅柿雞蛋面，牛肉面，酸湯面，炸醬面......”他念了幾個，低頭看甦羽。
“你想吃什麼？”
甦羽搖了搖頭。
“隨便。”
“隨便是哪個隨便。”顧風不接受這個答案。
“你自己選。”
甦羽抬起眼，掃了一下牆上的菜單。
她的視線在某個位置停了一下。
顧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西紅柿雞蛋面，十二塊。
他沒說話，轉身走到前台。
“老板，兩碗西紅柿雞蛋面，一碗少鹽，面軟一點，再加兩個荷包蛋。”
“好 ！”
顧風走回來，在甦羽對面坐下。
桌上有一個不銹鋼的筷筒，他抽了兩雙筷子出來，在桌面上墩了墩對齊，一雙遞到甦羽面前。
甦羽接過去，手指踫到他的指節，涼的。
顧風皺了一下眉。
“手怎麼這麼涼。”
他下意識伸手把甦羽的手翻過來，摸了一下她的掌心。
冰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甦羽被他這個動作弄愣了，手指在他掌心里縮了一下，但沒有抽走。
顧風的手掌很大，也很熱。
他的掌心有薄繭，是長期握啞鈴和敲鍵盤磨出來的，粗糲的觸感貼著她的手背。
顧風把她的手握了兩秒，然後像是意識到不對後，他飛快松開了。
這下，讓兩個人都沉默了一瞬。
空氣里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顧風率先開口，把那一瞬間的微妙蓋過去。
“甦羽，我不管你今天是怎麼回事，但是你以後不能不吃飯。”
他的語氣很認真。
“一頓都不能不吃。”
甦羽低著頭，手指擺弄著筷子。
“你現在這個體重，我都不用上秤，看一眼就知道不到九十斤。”
顧風的目光從她的臉上往下掃了一圈，落在她鎖骨那個位置。
衛衣的領口不算大，但她瘦得太厲害了，布料空蕩蕩地耷拉著，鎖骨那兩道溝比上次看見的時候還深。
“你再這麼餓下去，低血糖暈倒在路上都沒人知道。”
甦羽的睫毛顫了顫。
“我不是故意不吃的......就是...忘了。”
“忘了？”
顧風看著她。
他知道甦羽絕對不可能是忘了。
一個正常人不會忘記吃飯。
只有兩種情況會讓人忘了吃飯，一種是忙到顧不上，一種是心里有事堵著，吃不下。
甦羽現在沒工作。
所以是第二種。
他沒有追問她心里堵著什麼。
因為怕她又哭。
面上來了。
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湯底是紅的，上面飄著蛋花和蔥花。
荷包蛋另外裝在一個小碟子里，兩個，煎得邊緣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
老板把面端過來的時候，熱氣撲在甦羽臉上，把她鼻尖上殘余的淚痕都蒸化了。
顧風把他的那碗荷包蛋推到甦羽面前。
“都是你的。”
“兩個都給我？那你呢？”
“我在居酒屋吃了一些東西，肚子有東西墊著。”
甦羽看著碗里的面，看了好幾秒。
西紅柿切成塊，煮得軟爛，湯汁濃稠，顏色跟她下午做的那盤不一樣。
人家這個是好看的、正常的橘紅色。
她做的那盤，紅不紅黃不黃，糊成一坨。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面送進嘴里。
面是手 的，比超市買的掛面要粗一些，嚼起來有韌勁。
湯底酸酸甜甜的，咸度剛好。
第一口下去，她的胃猛地縮了一下。
餓了太久的胃突然接收到食物，會有一種被刺激到的痙攣感。
不疼，但整個腹腔都在提醒她，你已經空了一整天了。
甦羽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顧風也端著碗吃。
他那碗是正常咸度的，吃了兩口，味道還行。
他邊吃邊看甦羽。
她吃面的樣子跟以前還是男生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以前甦羽吃面那叫一個糙，碗端起來，筷子往里一攪，呼嚕呼嚕三分鐘一碗下肚。
現在的甦羽，筷子夾起面條之後會在碗沿上磕一下，讓多余的湯汁滴回去，然後才送進嘴里。
嚼的時候嘴巴閉著，腮幫子微微動，安安靜靜的。
長發從兩邊垂下來，她吃了兩口之後才發現礙事，用左手把頭發攏到耳後，露出了半邊臉。
面館的燈光是白熾燈，亮堂堂的，照得她臉上的淚痕更明顯了。
但她的表情已經不像剛才在街上那樣碎裂了。
吃東西的時候，人的注意力會被食物分走一部分，情緒也會跟著緩下來。
甦羽吃到一半，把一個荷包蛋夾到了顧風碗里。
“你吃。”
顧風看了她一眼。
“給你點的。”
“你吃了東西，我就沒那麼餓了。”甦羽悶聲說。
顧風被這句話弄得愣了一下。
這說的什麼話，他吃了東西她就不餓了？
什麼邏輯？
但他沒把荷包蛋夾回去，因為甦羽說完這句話之後低下頭繼續吃面了，態度比他還堅決。
顧風把荷包蛋戳開，蛋黃流出來，攪進面湯里。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面館里除了他們這桌，另外兩桌客人已經走了一桌。
剩下那桌是兩個穿著工裝的中年大叔，喝著啤酒嗦著面，聊著什麼工地上的事。
甦羽吃完了面，湯也喝了大半。
她把筷子擱在碗上，抽了一張紙巾擦嘴。
顧風比她先吃完，正在等她。
“吃飽了？”
甦羽點了點頭。
“走吧，回家。”
顧風站起來，往前台走。
他剛掏出手機準備掃碼，甦羽已經跟上來了。
她站在他旁邊，手里攥著自己的手機，屏幕上已經打開了掃碼界面。
“我來。”
顧風側頭看她。
“放著我來。”
“不用。”甦羽把手機往前遞了遞。
“我自己吃的飯，我自己付。”
“兩碗面加倆荷包蛋，一共三十四。”老板在前台後面報了個數。
顧風把自己的手機往前面懟。
甦羽也往前面擠。
兩個人的手機差點撞在一起。
“顧風，你讓我付。”
“甦羽，你卡里就三千塊。”
“那也是我的錢，我花我的。”
甦羽的語氣難得硬了一下。
她看著顧風，眼尾和鼻尖又紅了，下巴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個表情顧風太熟了。
大學的時候甦宇也是這樣，但凡涉及到錢的問題，他 得跟頭驢似的。
聚餐的時候AA制他必須精確到毛，誰多付了他回寢室就轉賬，一分不差。
這是他的底線。
顧風看著甦羽的眼楮兩秒。
然後他收回了手機。
“誒，你付。”
甦羽把手機遞過去，嘀了一聲。
她的余額減少了三十四塊。
甦羽鎖了屏，把手機揣回褲兜里。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輕松了一些。
這點微不足道的掌控感，是她現在僅剩的東西。
顧風推開面館的門，夜風灌進來，比剛才涼了一些。
甦羽跟在他身後出來，帆布鞋踩在台階上，鞋帶忽然又松了，甩來甩去的。
“站住。”
顧風突然停下來，轉過身。
甦羽差點撞到他胸口，往後退了一步。
“你鞋帶又松了。”
甦羽低頭看了一眼。
她剛要彎腰，顧風已經蹲了下去。
一米八六的個子，蹲在她面前，膝蓋幾乎貼著地面。
他低著頭，手指捏著她的鞋帶，三兩下系好了，還打了個蝴蝶結。
然後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站起來。
“走吧。”
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甦羽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鞋面上那個系得整整齊齊的蝴蝶結。
她的眼眶又開始發酸。
不是因為難過。
她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
胸口被扎了洞的氣球，不知道什麼時候，好像被誰捏住了口子。
氣沒有再往外漏了。
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次甦羽離顧風更近了一點。
中間的距離從半個手臂變成了一個拳頭，偶爾走快了的時候，她的手背會踫到他的手背。
每次踫到，她都不動聲色地縮回去。
但下一次步伐錯開的時候，又會踫到。
顧風也沒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