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杯豆漿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去。
甦羽從頭听到尾。
整段話，顧風的出發點極其純正。
沒有一個字是在責怪她，通篇都是在為她著想。
他甚至怕她誤解，提前聲明了不會對她有異樣看法。
多好一個人啊。
好到讓甦羽心里發酸。
但酸的同時，有一個念頭像氣泡一樣從水底冒了上來。
顧風一直在強調她是女生。
讓她接受女性身份。
讓她建立女性的邊界感。
讓她像一個正常的女生那樣生活。
可他自己呢？
他把她當什麼看？
甦羽的目光落在顧風的臉上。
他的眉頭微蹙，嘴角帶著介于尷尬和嚴肅之間的弧度。
小麥色的皮膚在晨光里看起來很干淨，下頜線條利落。
剛才從床上滾下去的時候後腦勺撞了一下，現在頭頂有一小撮頭發翹著，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那你呢，你也會把我當女生看嗎？”
听到這句話，顧風的表情瞬間凝固。
空氣在兩人之間變得很濃稠起來。
顧風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
然後又張了一下。
“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彈了兩下，嘴唇動了好幾次，每次都在出聲前剎住了。
甦羽看著他的反應。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心里其實已經有了預判。
顧風會慌。
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個陷阱。
回答是，等于承認他一直在用異性的眼光看甦羽。
回答不是，那他剛才說的那通大道理就全成了廢話。
你都沒把人家當女生看，憑什麼要求人家保持女性的邊界感？
顧風也反應過來了。
他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其實......其實別人怎麼看，都無所謂的。”
他避開了甦羽的目光，盯著自己面前那個咬了一口的包子。
“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不管外面那些人怎麼定義你......”
他抬起頭。
這一次，他沒有躲開甦羽的目光。
“你都是我的好兄弟。”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顧風的眼神很認真。
他的眸子在清晨的光線里干淨的很，嘴角那三分天生的暖意也沒有消失。
“從高中到現在，這個沒變過，以後也不會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前臂壓在餐桌邊緣，語氣變得篤定。
“你遇到任何困難，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只要我能做到的，在所不辭。”
說完這句話，他好像被自己這個莊嚴的措辭逗到了，嘴角翹了一下。
“以後有事，你直接跟我說就行，別自己扛著，我最煩你這個毛病了。”
甦羽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悄悄攥緊。
指甲掐進掌心里，有點疼。
她的心像是被人拿細繩慢慢地絞了一圈。
她知道顧風說的是真心話。
他是真的把她當兄弟。
這不是顧風因為同情才說出口的安慰話。
這個人從十六歲認識她開始，就是這樣一個人。
講義氣，夠朋友，說到做到，絕不含糊。
他的善良是刻在骨頭里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正因為這樣，甦羽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好兄弟......
兄弟是有保質期的。
兄弟會在他結了婚之後，自然而然地退到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甦羽微微低下頭。
顧風坐在對面，正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
他剛才那番話是反復斟酌過的。
他知道甦羽的情緒不穩定，措辭稍微偏了一度都可能戳到她的痛點。
他覺得自己已經把話說到了最好的程度，既表明了態度，又維護了甦羽的自尊。
所以當他看到甦羽沉默了好幾秒之後，心里開始有點打鼓。
說錯了？
哪句話說得不對？
是好兄弟三個字刺到她了？
還是他提到女生的邊界感讓她覺得被區別對待了？
顧風正在心里做快速復盤的時候，甦羽抬起了頭。
她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眼楮也沒有完全眯起來。
但在一貫蒼白冷淡的臉上，這個笑已經算得上是很難得了。
“好。”甦羽說。
“我答應你。”
“我會慢慢適應的。”
她的聲音平穩，語調溫和。
顧風她的笑容，胸口里繃了一整個早上的東西突然泄了氣。
“真的？”
“嗯。”
甦羽拿起面前的包子，咬了一小口。
嚼了幾下，又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動作日常，很自然，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顧風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一口氣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了嘴里。
“行！”他嘴里塞著包子，說話有點含糊。
“那就慢慢來，不著急。”
他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挺了挺胸膛。
“以後有什麼不懂的，比如女生出門要注意什麼之類的，你問我就行了。”
甦羽看了他一眼。
“你懂女生出門要注意什麼？”
顧風噎住了。
“我......我可以百度啊。”
甦羽沒說話，低頭喝豆漿。
但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顧風看到了那個弧度，心里瞬間松快了不少。
看來他剛才說的話還是管用的嘛。
甦羽的情緒明顯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願意開口調侃他了。
這是好兆頭。
顧風有點得意。
看來他安慰人的天賦還行嘛，雖然措辭不太高級，但勝在真誠。
真誠永遠是必殺技啊。
他咬了一口咸菜，心情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