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外面戰況激烈，甦羽悄悄探了半個腦袋，從門縫往外瞄。
只見趙曉晴背對著她，靠在窗台邊，手里捏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停在一個聊天界面上。
那個新人站在她對面，臉漲得通紅。
甦羽趕緊把腦袋縮了回來。
“趙姐，你……”
新人憋了半天，擠出一句毫無威懾的話。
“這是公報私仇！”
“我跟你有什麼私仇？”
趙曉晴反問道。
“小姑娘，你是新來的，我提醒你一句。”
“想在公司好好干下去，最基本的一條，就是別得罪人。”
“你這幾天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數數。”
“技術部上上下下，現在沒一個看你順眼的。”
“以後你的需求排期，測試，上線，哪一樣不得求著人家？”
“你把人都得罪光了，誰還願意給你加班趕工？”
“如果進了社會連這點做人做事的道理都不懂，那我今天就教教你。”
新人咬著嘴唇紅了眼圈。
“可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追誰，喜歡誰，跟你有什麼關系？”
“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這話一出，甦羽在里面都替她捏了把汗。
果然，趙曉晴的語氣變得更冷了。
“當然跟我有關系！”
“顧風和他女朋友都是我的朋友。”
聞言，甦羽微微一愣。
朋友？
她跟趙姐，攏共也就見過那麼幾面。
她以為在趙姐眼里，自己頂多算是顧風的家屬，是個點頭之交。
原來……趙姐把她當朋友了嗎？
甦羽抱著保溫杯，心里有些不知所措。
她沒想到，自己竟會在不知不覺間被人當成朋友。
外面，趙曉晴很嚴肅的說道。
“于公，你天天去打擾顧風，耽誤他干活，拖的是整個項目的進度。”
“于私，我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破壞我朋友的感情。”
“明白了嗎？”
新人沒話說了。
“明白了就回去好好想想。”
趙曉晴揚了揚下巴，指著走廊另一頭。
“先回去吧。”
走廊里安靜了很久。
甦羽听見一串腳步越走越遠，隨著市場部那扇門被推開又合上後，一切都歸于平靜了。
看樣子是走了。
甦羽靠著牆，慢慢吐出一口氣。
腿有點軟。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就站在這里听了幾分鐘，卻累得跟自己吵了一架似的。
外面，趙曉晴也嘆了口氣。
甦羽又悄悄往門縫外看了一眼。
趙曉晴還沒走，依舊靠在窗台邊。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雙手撐著窗台，仰著頭看外面。
窗外是大城市美麗的夜景。
高架橋上的車燈連成一條條的線，遠處幾棟寫字樓亮著燈，再往上點綴著一片灰藍色的天。
今晚沒什麼雲，能看見漂亮的星群。
看起來趙曉晴是在遠眺休息。
甦羽猶豫的看著手里的保溫杯。
水已經接滿了，再不回去，風哥該著急了。
可她又不想就這樣走掉。
剛才趙姐的那些話，替她和風哥擋下了一個麻煩。
既然都听見了，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從人家背後溜走，太不像話了。
甦羽深吸口氣，擰緊杯蓋，推開了茶水間的門。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響起來。
趙曉晴聞聲回過頭。
看見是她，明顯愣了下。
“你……？”
甦羽抱著保溫杯，沖她彎眼楮笑道。
“趙姐，晚上好。”
趙曉晴眨眨眼，很快回過神來，也笑著回道。
“晚上好。”
甦羽走到窗邊，在她旁邊站定。
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都沒說話，一同並排看著窗外的景色。
風從窗戶縫里鑽進來，涼意漸起。
甦羽把下巴往圍巾里縮了些許。
樓下的馬路上，一輛外賣電動車正在闖紅燈，被交警攔下來，車主一個勁地點頭哈腰。
甦羽看著看著，不由得笑了下。
趙曉晴的視線落在她懷里的杯子上。
“幫顧風打熱水呢？”
甦羽點點頭。
“嗯。”
杯子側面貼著不少貼紙，其中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大狗貼紙，是甦羽前段時間貼上去的。
風哥早已習慣這些，所以發現以後也沒撕，還拿著它在部門里顯擺了好幾天。
趙曉晴盯著那個貼紙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你是真的很喜歡顧風呢。”
甦羽愣了一下，隨即耳朵尖慢慢泛起紅暈。
趙曉晴沒等她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跟你見面的次數也不多。”
“可就那麼幾回，我都能看出來你滿眼都是他，旁邊站個人你都看不見。”
甦羽小臉徹底紅透，她抱著杯子往圍巾里又縮了一截。
原來自己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見狀，趙曉晴忍不住笑道。
“顧風那小子，到底是撞了什麼大運？”
“平時看著傻乎乎的，一說話就是代碼代碼，沒想到能遇上你這樣的女朋友。”
“這種感情，可遇不可求啊。”
她說完，又轉回頭去看窗外，眼神有點飄忽。
甦羽偷偷看了她一眼。
趙姐的側臉在窗外的燈光里明明暗暗，剛才訓人時那股氣勢全收了起來，看起來倒是有一點累。
甦羽握緊杯子，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輕輕開口。
“趙姐……”
“嗯？”
“謝謝你。”
趙曉晴轉過頭，有點詫異地看著她。
“謝我？謝我什麼？”
甦羽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氣，直直地對上她的眼楮。
“謝謝你把我當朋友，幫我和風哥解圍。”
趙曉晴愣住。
視線從甦羽臉上挪到她身後那扇半掩著的茶水間門。
她明白了。
“你都听見了？”
甦羽有點心虛，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在里面接水，你們就……”
“哎，沒事沒事。”
趙曉晴擺擺手，一點都不在意。
“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就是仗著自己是產品負責人，壓了一個新人而已。”
嗯，真是毫不客氣的說出了很危險的話呢。
“這種事，你听見就听見了。”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甦羽的肩膀。
“再說了，你跟我客氣什麼。”
“大家都是朋友，幫個忙而已，用不著謝來謝去的。”
又是朋友。
甦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從小到大，她都沒什麼朋友。
小時候母親不讓她出去玩，說跟那些孩子混在一起會變壞。
上了學，她也習慣了一個人。
後來認識了風哥，才算有了第一個朋友。
再後來去了c市，同事來來去去，也就是工作上的關系，下了班誰都不認識誰。
生病以後，那點關系也斷了個干淨。
她以為自己的朋友這輩子大概就只有風哥了。
可現在，站在她旁邊的人們，三番兩次地說她們是朋友。
還替她出頭。
甦羽有點熱淚盈眶。
她趕緊眨了幾下眼楮，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再抬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上了真心的笑容。
“風哥身邊，真的有很多好人呢。”
趙曉晴挑了挑眉。
“好人？”
“嗯。”
甦羽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
“吳磊會逗我笑，王靜姐每次都夸我做飯好吃，張帆哥和李晨哥會幫風哥分擔工作。”
“還有趙姐你。”
她停下來，看著窗外。
“我剛來這邊的時候，誰都不認識，連跟陌生人坐一趟電梯都害怕。”
“可你們對我都很好，從來沒嫌棄過我。”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
趙曉晴沒打斷她，安靜地听著。
“後來我就想明白了。”
“風哥就是那樣的人。”
“他特別好，對誰都好，自己累得要死，還惦記著別人有沒有吃飯。”
“他是個很溫暖的人。”
“所以他身邊的人，也都是好人。”
窗外，一輛車按著喇叭從高架上開過去，車燈一晃而過。
甦羽抱緊了懷里那只保溫杯。
杯子還燙著，熱乎乎地貼在胸口。
“能認識風哥……”
她彎起眼楮，開心的笑道。
“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听完甦羽的話，趙曉晴的臉上浮出幾分意外。
她側過頭，認真打量了甦羽好一會兒，像是直到這時才發現，這姑娘居然能把秀恩愛說得這麼坦然。
“你這算不算秀恩愛秀到我面前來了？”
她故意板起臉，語氣里卻沒有半點責怪，反而帶著淡淡的笑意。
甦羽愣了一下，臉頰剛褪下去的熱度又重新涌了上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事，我知道。”
趙曉晴笑著打斷她。
“不過，你剛才那句話，我得糾正一下。”
甦羽抬起頭。
趙曉晴收起笑容，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是不是覺得，大家對你好，全是因為顧風？”
甦羽張著嘴，沒法反駁。
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剛認識這些人的時候，她總覺得自己只是沾了風哥的光。
是因為他們在意風哥，所以才願意順帶著照顧她。
要是哪天她和風哥不在一起了，這些人或許也就不會再把她放在心上。
趙曉晴看著她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甦羽，你有點太過妄自菲薄了。”
她伸手搭在窗台上，望了一眼美麗的星空。
“我跟你接觸的次數確實不多，但我自認看人還算準。”
“你不是因為顧風才值得被喜歡，也不是因為他，大家才願意對你好。”
“你本來就是個很好的人。”
甦羽怔怔地看著她。
“你安靜、細心，懂得體諒別人。”
“雖然剛開始見面時有點緊張，說話也不多，可你從來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和你相處久了，誰都會願意對你好一點的。”
“就算沒有顧風這層關系，公司里的人遇見你，也一樣會友善地和你相處。”
“因為那是你自己換來的，不是其他人替你借來的。”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甦羽鼻尖微微發酸。
風哥也經常這樣說。
他總說她不是麻煩，說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得多，還說只要她願意，就一定會有人喜歡她。
可她總覺得，那些話只是戀人之間的安慰。
沒想到現在，趙曉晴也這麼說。
一個人或許是在哄她，可兩個人都這樣認為，難道真的是她一直看錯了自己？
甦羽低下頭，慢慢收緊手，風哥的保溫杯在把溫度源源不斷的傳過來。
“趙姐，我是不是……太悲觀了？”
“有點吧，你習慣性的先否定自己。”
“以後別總把別人的善意推到顧風身上了。”
“至少在我這里，我願意把你當朋友。”
“顧風只是一個契機，但不是決定性因素。”
“如果討厭一個人，就算中間有熟人斡旋，我也不會有和對方交朋友的想法。”
甦羽听完，愣愣地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和對方並肩望向窗外的星空。
城市的燈火太亮，星星顯得並不耀眼，只有抬起頭，認真看上一陣，才能發現那些細碎的光。
它們大概也是這樣吧。
不會因為誰的光芒而存在，也不需要依附另一顆星星，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哪怕隔著遙遠的夜空，哪怕微弱得幾乎看不清，也依舊在屬于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發著光。
甦羽忽然就明白了趙曉晴的意思。
她曾經總覺得，自己只是借著風哥的光，才被別人看見。
可其實，她也有屬于自己的光，只是以前從來沒有認真自己發覺。
想到這兒，她彎起眼楮，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你，趙姐，我懂了。”
趙曉晴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兩個人繼續站在窗邊，看著滿天星光。
趙曉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你平時確實太安靜了。”
甦羽一愣︰“啊？”
“顧風那家伙確實優秀，所以身邊總會有幾個不長眼的，你就沒想過讓她們知道，你才是正牌女朋友？”
甦羽抱緊保溫杯，小聲道。
“大家應該都知道吧。”
“知道是一回事，但你有沒有主權意識，是另一回事。”
趙曉晴語氣嚴肅，打算傳授這個小妹妹一些自身的經驗。
“別一有人靠近顧風，你就主動往後退。”
“你是他女朋友，不是來給別人騰位置的。”
“有人找他聊天，你就站到他旁邊，挽住胳膊，貼得自然一點。”
甦羽的眼楮慢慢睜大。
“啊……別人說話的時候挽胳膊？會不會不太禮貌？”
“這才哪兒到哪兒。”
趙曉晴毫不在意。
“你要適當留下痕跡。”
“比如給他帶杯水，順手在杯子上貼個情侶貼紙，或者當著別人的面叫他的親密稱呼。”
甦羽低頭看了看懷里的保溫杯，杯身上的大狗貼紙頓時變得格外醒目。
趙曉晴繼續說道。
“還有，你別總是客客氣氣的。”
“有人明里暗里打听他的事，你就直接告訴她，顧風已經有女朋友了，而且感情很好。”
“別說什麼我們只是關系比較好，這種給人留下想象空間的話。”
“可、可這樣會不會太強勢了？”
“強勢怎麼了？”
趙曉晴挑眉道。
“你不宣示，別人就當你默認退出。”
“感情這種事，有時候不是誰更喜歡，而是誰先把位置站穩。”
甦羽听得一愣一愣，但又很認真地點著頭，一副虛心請教的樣子。
“趙姐，那如果有人還是不听呢？”
聞言，趙曉晴眼神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鋒利。
“那就盯著對方，清楚地告訴她，顧風是你的男朋友，請離他遠一點。”
趙曉晴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補充。
“記住，語氣要強勢些，眼神更要堅定，不能說完自己先軟了。”
“好，我、我試試。”
“怎麼可以試試？必須做到十全十美！”
甦羽抿緊嘴唇，總感覺趙姐有一種高中班主任訓人的錯覺。
過了片刻，她小聲問。
“那我現在回去，要不要先挽住風哥的胳膊？”
“當然可以。”
“可是他在加班……”
“那就等他忙完，主權宣示也要講究時機，別影響項目進度。”
甦羽認真點頭，把趙曉晴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里。
只是想到自己真要當著所有人的面這麼宣示主權，她的耳朵便悄悄紅了起來。
“趙姐，我會努力的。”
“這就對了！”
趙曉晴滿意地笑道。
“別怕！顧風是你的獵物，誰敢伸手，你就讓她知道，染指別人的東西會有什麼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