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雪，自深秋之后便一日胜过一日。
玄元界尊的旨意跨过虚空裂隙，源源不断落到边境的先锋军手中。仅仅三日之后，散布在荒原各处的先天战兽与死士，如同被解开了枷锁，袭扰的规模骤然暴涨。
不再是三五成群小规模的偷袭，每一次来犯，都是成百上千的先天战兵结成军阵，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朝着北疆外围的哨点与竖井工地疯狂冲击。
一座座矗立在雪原之上的烽燧，接连被点燃。
滚滚漆黑的狼烟冲破低垂的雪云，顺着凛冽北风一路向后传递，一座接着一座，千里北疆防线，烽燧连成一条绵延不绝的黑色长线。凄厉的警号号角划破风雪，在冰封的荒原上空久久回荡。
镇北关的城头，萧屹身披黑铁战甲，伫立在城垛之前，目光望向远方接连升起狼烟的雪原。呼啸的寒风吹动他身上残破的披风，战甲缝隙里，还留着当年大战时未曾消去的旧伤。
“玄元果然加大攻势了。”萧屹的声音压着一丝沉重，身旁一众统领肃立在侧，神色皆是紧绷。
“半日之内，外围十二处竖井工地遭到猛攻！先天死士不计代价冲锋，部分战兵身上捆绑了自爆道纹，冲到阵地边缘便直接引爆，我们守御的防线好几次险些被撕开缺口。”一名统领捧着军情卷宗，沉声汇报，“格物科布设的临时防御符文损耗极快，不少正在掘进的工程被迫暂时停工。”
另一名统领眉头紧锁：“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惜人命，也要拖慢我们地火大阵的修建进度。”
玄元的策略十分毒辣，不执着于攻破镇北关这种巨型堡垒，而是把进攻矛头分散撒向整条北疆外围。以源源不断的人海式冲锋，逼迫北疆守军不得不分兵到处救火，疲于奔命，以此消耗人力、物资，打乱地火引流工事的施工节奏。
只要拖得足够久，便能慢慢耗垮北疆的防御。
“传令下去，所有外围工地建立联动防御。”萧屹抬手按住冰冷的城砖，声音坚定，“抽调一部分守御科的学子编入机动援护小队，哪里狼烟燃起，便驰援哪里。优先保住已经打通的主火脉通道，次要竖井可以暂时收缩人员，暂缓掘进。”
“另外，通知格物科，加快符文的调试，只要第一条主地火通道贯通，立刻点燃地火，先行激活一段镇邪防线！”
军令一道道飞速送出镇北关，跨域传讯法阵微光不停，将命令传递向千里雪原的每一处据点。
雪原西侧，第七十九号竖井。
这里正是苏念安值守的防区。
漫天大雪纷飞，厚厚的积雪几乎快要没过膝盖，竖井外围的临时木栅栏之外，喊杀声震天动地。数百头体型狰狞的先天战兽，浑身流转暗金色先天道纹，踏着积雪疯狂冲来，战兽的身后，是一排排面无表情的先天死士。
“结人道守御阵！”带队的老兵一声大喝。
值守在此地的三十名戍边老兵加上二十余名稷下守御科学子立刻迅速站位，乳白色的人道气韵自众人身体之中升腾而起，交织成一面巨大的光盾，横亘在工地之前。
轰隆！
第一波战兽狠狠撞在光盾之上，剧烈的冲击力让光盾剧烈震荡，上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裂纹。先天戾气顺着撞击的位置疯狂腐蚀人道光幕，光盾的颜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苏念安手握铁剑，站在阵列偏前的位置，掌心不断输出自身承泽境的人道气韵汇入大阵。风雪拍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少年的睫毛落满白雪，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亲眼看见一头战兽冲破外围阻拦，一名来不及退回阵列的工匠被利爪扫中，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稳住！不要散阵！”苏念安高声喊道。
身旁一名年纪稍小的学子脸色发白，手臂因为持续输出力量而微微颤抖：“太多了……它们源源不断，杀不完！”
就在这时，数名先天死士忽然脱离队伍，猛地引爆了身上镌刻的先天自爆道纹！
“小心自爆！”老兵嘶吼出声。
轰——！！
刺眼的暗金色火光骤然炸开，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腐蚀性极强的先天戾气狠狠轰在守御光盾之上。原本就已经布满裂纹的光幕瞬间崩碎！
阵列被炸开一道缺口，几头战兽抓住机会，嘶吼着冲破防线，朝着后方的竖井坑道冲去。一旦让它们冲进竖井，破坏地底的引流通道，数日以来的掘进劳作便会付诸东流。
“拦住它们！”
苏念安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再保留气力，脚下猛地一踏积雪，身形骤然冲了出去。手中铁剑裹挟厚重的人道光芒，守御剑式全力施展而出，一剑劈向冲在最前方的那头巨型战兽。
剑光重重劈在战兽的头颅之上，暗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战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轰然倒地。可紧随其后的第二头战兽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腥臭的大口朝着少年的脖颈咬下。
苏念安来不及躲闪，只能横起铁剑格挡。
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他整个人被狠狠击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中，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险些呕出来。
“苏念安！”同伴惊呼。
危机时刻，带队老兵带领数名修士及时赶到，联手斩杀了那头战兽。可先天的进攻依旧没有停下，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战场的厮杀、鲜血的流淌、不停响起的伤员痛呼，顺着大地的岩层，悄悄向着地底深处传递而去。
万丈之下，九州地脉本源之地。
林舟那一道近乎透明的神魂静静漂浮在人道灵河之中，缓慢吸收着灵河流淌出来的灵光，一点点修补上次动用力量之后留下的损耗。
可此刻，来自北疆无数战场的动荡，如同细密的涟漪，顺着广袤无垠的地脉，层层传导到他的意识之中。
他“看见”了雪原之上到处燃起的烽烟，看见先天战兵潮水一般轮番冲击各个据点，看见年轻的稷下学子与戍边将士拼死抵挡，看见鲜血浸透北疆冻土，一具具身躯倒在风雪里面。
界尊的算计，正在一步步兑现。
不进行一次毁灭性的大举进攻，而是持续不断施加压力，用无休止的消耗战逼迫他一次次出手。只要他不断调动神魂之力去救援北疆，他的残魂便会加速透支，直至油尽灯枯，自行消散在山河之间。
林舟的神魂微微震颤。
出手，便要消耗本源，加速自身消亡；不出手，北疆防线会在持续不断的猛攻之下慢慢崩溃，地火工事尽数被毁，边境的人道根基将被先天法理彻底蚕食。
这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
“我不能坐视北疆沦陷。”
沉寂许久，林舟在黑暗的地底轻声开口。
但他也不能毫无节制地一次次直接出手灭杀敌军。若是每一处据点遇袭他都亲自调动地脉之力驰援，用不了半年，自己残存的神魂便会彻底熄灭。
硬碰硬不是上策，必须抓住要害。
林舟涣散的意识顺着地脉支流散开，万千细微的感知铺开到整条北疆的地底。他没有去每一个战场分别救火，而是顺着先天战兵行进的轨迹，向着虚空裂隙的方向溯源而去。
先天战兵源源不断从裂隙之中被投放出来，在裂隙附近的一处巨大地下空洞，便是玄元先锋的临时屯兵点。无数刚刚跨过裂隙的战兽与死士，正在那片地下空洞之中集结休整，之后再分批派出，涌向雪原各处发起进攻。
那里，便是一切袭扰的源头之一。
找到了。
林舟的意志锁定了那一处藏在虚空裂隙下方的地下空洞。他小心翼翼收拢自身神魂，只调动北疆火脉之中积蓄的一小部分地火本源，尽量压低人道本源的波动，不让远在鸿蒙的界尊捕捉到过于明显的信号。
遥远的虚空裂隙之下，巨大漆黑的地下空洞之内。
密密麻麻的先天战兵如同潮水一般挤在宽阔的洞穴之中，暗金色的道纹在洞壁之上到处蔓延。几名先天小统领正站在高处，调度着一批又一批即将奔赴雪原战场的队伍。
“继续增派，不要给九州守军喘息的机会，不断施压！”
话音未落，脚下的岩层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滚烫。
“嗯？”一名先天小统领神色一凛。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空洞底部的岩层轰然裂开！
赤红滚烫的地火岩浆从裂缝之中冲天喷涌！
汹涌的地火如同赤色海啸，瞬间席卷整座地下屯兵空洞。先天生灵最为忌惮的本土地火肆意灼烧，暗金色的先天道纹一碰到火焰便迅速消融、枯萎。
凄厉的嘶吼声在密闭的地底疯狂回荡。
数以千计尚未出发的先天战兵，瞬间被淹没在火海之中。屯兵点的调度体系，一瞬间直接瘫痪。
做完这件事，林舟立刻收回力量，不再继续扩大火势。仅仅是摧毁一处屯兵点，而不是将所有袭来的敌人一次性抹杀。他刻意控制了出手的规模，只斩断一部分进攻的源头，缓解北疆全线的压力，却又不至于一次性耗尽自身积蓄已久的神魂灵光。
透明的神魂虚影晃动了一下，又淡了一丝，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上来。
林舟缓缓把意识收回本源之地，陷入短暂的沉寂休养。
雪原之上，正在疯狂进攻各处据点的先天攻势忽然出现了断层。原本一波紧接着一波的冲锋，后续的援军迟迟没有抵达。
正在拼死防守第七十九竖井的苏念安与众人，愕然发现，眼前冲上来的敌人打完一波之后，迟迟不见新的敌军补上来。
“敌人……退了？”一名学子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望着风雪之中渐渐后撤的残存战兽。
压在所有人身上的巨大压力骤然一松，不少人直接瘫坐在积雪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萧屹在镇北关城头也敏锐察觉到了全线进攻力道的衰减，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做出判断：“抓住机会！趁着敌军攻势暂缓，全速推进地火引流工程！”
“打通第一条主火脉！点燃地火！”
军令火速传到各个工地。
所有人员不顾疲惫，立刻重新投入到掘进与符文布设之中。竖井深处，矿工与修士合力清理岩层，格物科的学子飞快把一道道人道镇纹镌刻在通道的岩壁之上。
时间一日一夜飞速流逝。
翌日黎明，天边刚刚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北疆第一条横贯东西的主地火引流通道，终于完全贯通！
“启动引火符文！”
主竖井深处，格物科主事高声下令。
遍布整条通道的人道符文依次亮起，乳白色的灵光顺着通道一路向着地底深处传导而去，打开了通往深层地火渊薮的封印节点。
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自遥远的地心传来，沿着打通的通道一路向上不断靠近。
一股灼热的赤色红光，从漆黑的竖井底部缓缓升起。
滚烫的地火沿着千辛万苦开凿出来的通道，顺着人工构筑的脉络，向着北疆防线的各个分支节点缓缓流淌。赤红的火光透过竖井井口映照出来，温暖而威严。
地火初燃！
一缕缕灼热的火息顺着分支通道扩散到外围的各个据点，原本弥漫在空气之中阴冷刺骨的先天戾气，在地火的温热气息冲刷之下，如同冰雪遇火，飞快消融。
竖井周围被先天法理腐蚀发黑的冻土，被地火的微光轻轻拂过，一点点重新恢复了土黄色，枯萎的人道根须重新缓缓舒展，生出细微的新芽。
镇北关城头，所有人都低头望向脚下大地，能够感受到那一股自地底升腾而起的温暖力量。
“成了……第一条地火通路，通了！”萧屹紧紧攥起拳头，眼眶微微发热。
千里北疆，第一簇守护之火，终于从地心被引到了人间。
域外鸿蒙道宫。
界尊端坐于至高王座之上，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开，冰冷的怒火在眼底翻涌。他收到了前线传来的消息：地下屯兵点莫名被地火摧毁，攻势被迫中断，九州北疆竟然成功贯通了第一条主地火通道，地火已经燃起。
“又一次出手了。”
界尊低沉的道音回荡在空旷冰冷的道宫，“每一次救援，便要燃烧你的神魂。林舟，你还能撑多少次？”
他没有震怒到立刻下令全军总攻。百年棋局，不能轻易打破。
“再增派三处屯兵点，分开布局，不要集中于一处。”界尊漠然下令，“袭扰继续，分批进攻，持续消耗。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残魂先燃尽，还是九州先撑不住无休止的血战。”
冰冷的命令再次传遍玄元远征军。
北疆短暂的喘息，仅仅只是暴风雨之间的片刻间隙。
苏念安站在七十九号竖井的平台上，低头望着井口之下隐隐透出的赤色火光，脚下冻土之中的阴冷之感大幅消散，一股安稳的暖意缓缓从大地升起。少年伸出手，轻轻触碰地面。
他依旧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之中默默守护这片土地，只知道脚下的大地，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绝望。
风雪依旧在北疆荒原呼啸，烽燧暂时偃旗息鼓，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下一轮的进攻，很快便会再度降临。
地火刚刚燃起，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还有更多的地火通道需要打通，更多的镇邪符文需要布设，整条北疆千里的大阵，尚远未完工。
地底本源深处，林舟虚幻的身影静静沉睡着，缓慢地吸收灵河的灵光，修补方才消耗掉的神魂。
他知道往后的厮杀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残酷。
漫长的消耗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风雪漫过雪原，赤红的地火之光，自地底默默升腾，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北疆土地之上，点燃了第一缕不灭的守护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