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冬天愈发深沉，漫天大雪日复一日覆盖辽阔荒原。
历经三月苦战与修筑，四条主火脉彻底交织，在北疆西侧形成一片稳固的火网防御区。赤红的地火在地底缓缓奔流，源源不断散发出温润灼热的气息，将渗入冻土之中的先天戾气一点点灼烧净化。
镇北关议事大殿，沙盘之上，已经贯通的四条火脉以赤红线条标记出来，如同四条沉睡火龙横亘于西侧边境。剩下八条尚未打通的线路，依旧以墨色线条延伸向东边一望无际的雪原。
萧屹指尖落在东侧尚未完成的区域，眉宇之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西侧防线暂且稳住，可东边广袤的边境依旧是空白。玄元接连数月以小股兵力袭扰，却始终没有投入主力强攻，我总觉得，他们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格物科主事一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我们已经把所有能够调动的人力尽数派往东线工地，只是东线冻土岩层更为坚硬，先天法理渗透更深，掘进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西侧。按照如今的进度，想要打通东线八条主脉，至少还要两年。”
“两年……”萧屹低声重复，指尖重重敲了敲沙盘边缘，“但愿，我们还有两年的时间。”
谁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假象。域外的那位界尊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地火之网铺满整个北疆，一旦他失去耐心，必然会抛出更加凶险的杀招。
雪原之上，七十九号竖井周边早已不再是当初简陋的模样。随着西侧火网成型，一座座配套的符文阵基沿着地火支脉铺开，淡淡的赤色光晕常年笼罩据点四周。
苏念安如今已是守御小队的副队长。经历无数次生死厮杀，少年身形愈发挺拔，曾经略带稚气的脸庞棱角分明，剑鞘被手掌长年摩挲，泛出温润的光泽。他不再只是单纯上阵杀敌，平日里还要带着小队值守、巡边，掩护格物科的学子向东线延伸勘探新的竖井点位。
这一日，风雪比往日稍小，苏念安带着十二名队员沿着冻土边缘向东巡逻。
越往东走，地底传来的地火暖意便越是稀薄。脚下的泥土重新泛起淡淡的暗金色斑驳纹路，空气中潜藏的阴冷感缓缓回归。
“队长，前面雾气好像不太对劲。”一名稷下学子忽然抬手指向远方的荒原。
原本洁白的风雪之间，不知何时悄然混入一缕缕灰黑色的薄雾。雾气并不浓密，轻飘飘随风飘散，初看上去只像是风雪卷起的尘埃。
苏念安心中一凛，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微微催动人道气韵，敏锐的感知铺展开来，当那一缕灰雾飘至近处，一股钻透骨髓的阴冷顺着皮肤往身体里面钻去，神魂深处传来一阵莫名的昏沉疲惫。
“不要吸入雾气！立刻封闭口鼻！”苏念安厉声喝道，“这不是普通的雾，是先天邪气！马上返回据点示警！”
话音未落，远方辽阔的东边地平线上，无边无际的灰黑色大雾如同海潮一般，顺着北风滚滚席卷而来！
大雾所过之处，漫天白雪瞬间消融发黑，荒原上零星残存的低矮枯草触碰到雾气，顷刻间枯萎腐烂，化作一滩黑褐色的烂泥。
先天疫雾。
玄元界尊筹谋已久的杀招，终于降临北疆。
域外鸿蒙道宫之内，界尊高高坐在混沌王座之上，金色眼眸漠然望着透过虚空投射而来的北疆景象。
持续数月的疲兵袭扰，仅仅只是铺垫。
“小股兵力不断进攻，依旧无法拖慢地火大阵的修筑速度。既然杀伐难以摧毁防线，那就以先天疫气，毒化整片北疆的土地。”
界尊低沉的道音在空旷大殿缓缓回荡：“先天疫雾，根植于玄元本源法理，侵蚀血肉，扰乱心念，消磨人道气韵。不需要攻破堡垒，只要让疫雾铺满荒原，驻守边境的修士、工匠，都会慢慢衰弱倒下。地火纵然可以灼烧戾气，却无法一口气驱散漫天遍野的大雾。”
先天副帅躬身垂首：“界尊英明。疫雾弥漫之后，再派出战兵趁着疫病肆虐发起进攻，北疆防线内外交困，必然崩溃。”
“传令下去，开启所有屯兵点，待疫雾扩散过半，全军出动。”
旨意穿过虚空裂隙，落到北疆地底各个屯兵点。
荒原之上，灰黑色的疫雾以恐怖的速度向西推进。
东线没有地火守护，疫雾如同进入无人之境，滚滚吞没一座又一座荒原哨点。值守在东线外围的巡逻队伍猝不及防，不少人来不及撤退，吸入疫雾之后很快便浑身酸软无力，皮肤之下浮现出暗黑色的纹路，人道气韵不受控制地溃散。
紧急烽烟再一次冲天而起，只不过这一次狼烟之中，混杂着一层诡异的灰黑之色。
“东线遭遇不明黑雾侵袭！多名修士失去战力！”
“东线一百零七号哨塔全员被困，求援！”
一道道紧急军情如同雪片一般飞入镇北关。
萧屹接到消息，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脸色骤然凝重：“疫雾！玄元放出了疫雾！”
他立刻接连下令：“西侧所有连通地火的据点，全开地火护罩！以地火的灼热之力灼烧靠近的疫雾！所有尚未抵达东线的施工队伍立刻后撤，不要继续深入！抽调医疗队前往西线边缘救治被疫气侵染的将士！”
命令飞快传递出去。
可疫雾蔓延的速度远超预估。
西侧火网虽然可以依靠地火散发的高温阻挡雾气继续侵入，但是火网之外的大片荒原已经彻底被灰黑色吞没。被困在东线的哨塔与勘探小队孤立无援，不断传来伤亡的消息。
苏念安带着巡逻小队拼命往七十九号竖井回撤，身后滚滚疫雾紧追不舍。几名跑得稍慢的队员被雾气追上，踉跄着摔倒在冻土之上，痛苦地蜷缩身体。
“坚持住！”苏念安咬牙回身，伸出手想要拉起倒下的同伴。
“别过来！”一名满身黑纹的队员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他，“雾气会传染……快回去关上据点的防御阵！不要让疫雾进到竖井里面！”
话音落下，那名少年的身躯软软垂落，身上的人道光芒彻底熄灭。
苏念安眼眶泛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知道队员说得没错，如果带着被疫气侵染的人强行退回据点，疫雾说不定会顺着缺口钻进竖井，毁掉好不容易建成的地火节点。
“撤！立刻撤回七十九竖井！启动全部防御符文！”苏念安压下心中的悲痛，咬牙转身，带着剩下的队员狂奔。
回到竖井，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遍布外墙的地火符文尽数亮起，一层赤红灼热的光罩笼罩整座据点。当滚滚疫雾撞击在赤色护罩之上，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灰黑色雾气被地火灼烧，不断升腾起一缕缕黑烟。
暂时挡住了。
可七十九号竖井之外，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尽是灰蒙蒙的黑色。
危机顺着地脉，悄然传到万丈之下的九州本源之地。
地底深处，人道灵河缓缓流淌，林舟透明虚幻的神魂静静漂浮在灵光之中休养。这几个月他刻意控制神魂消耗，一点点慢慢恢复，原本黯淡的虚影已经稍稍凝实了一丝。
就在此刻，一股铺天盖地的阴冷、腐朽的气息顺着北疆地脉支流席卷而来。无数土地被毒化，无数生灵在疫雾之中承受病痛折磨，绝望与痛苦的意念顺着大地源源不断传到他的感知之内。
“先天疫雾……界尊竟然使出了这一步棋。”
林舟的神魂微微震颤。
他能够感知到疫雾的本质，这不是寻常的毒雾，而是玄元抽取本源法理凝练出来的疫气，专门侵蚀生灵的肉身与人道心念。地火可以在局部守住据点，却无法单凭地面上的火网把漫天大雾一扫而空。若是任由疫雾持续扩散，用不了多久，整条北疆东线的土地都会彻底毒化，再也无法开凿竖井布设火脉。
若是直接调动大范围地火冲出地面焚烧整片荒原上的疫雾，需要一次性燃烧巨大的神魂本源，风险极高。而且如此大规模的地火异动，必然会被界尊精准捕捉，很有可能刺激对方不顾一切提前发动总攻。
“不能硬来，但也不能坐视东线彻底沦陷。”
林舟的意识缓缓散开，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只是投放微弱的预警锚点。
他将神魂分出万千细微的丝缕，深深扎进北疆的地脉深处。以地火本源为根基，引导地底火脉散发出看不见的温热气流，顺着土层悄然向上渗透。温热的地气从冻土之下缓缓升起，如同一张巨大无形的温床，一点点中和深埋土壤之中的疫毒根基。
地表之上的疫雾依旧还在随风飘荡，可它们渗入地下之后，便会遭遇来自地心的温热气流，在地底被缓慢分解消解，阻止疫毒顺着土壤继续往西边的地火根系蔓延。
做完地底的封锁还远远不够。
林舟再分出一缕微弱却坚韧的人道心念，顺着已经贯通的四条主火脉流淌，将净化疫气的力量灌注进每一条地火支流之中。一瞬间，所有据点的地火护罩温度悄然提升了少许，抵御疫雾侵蚀的能力变强。
他没有掀起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默默加固每一处火脉的根基，以大地本身的力量从底层遏制疫毒扎根。
可这样依旧只能防守，无法驱散荒原上空漂浮的漫天疫雾。
林舟静静思索对策。疫雾依托虚空裂隙源源不断输送过来，源头在玄元的掌控之下，想要斩断源头并不容易。但疫雾的传播，需要借助荒原的风与土地。
他没有选择立刻消耗本源去焚烧疫雾，而是将自己感知铺开，搜寻疫雾浓度最高的几处核心扩散点，默默记下位置，等待一个合适的反击时机。
北疆地面，局势一天天愈发艰难。
灰黑色的先天疫雾笼罩东边荒原久久不散。被困在火网之内的各个据点虽然依靠地火勉强守住阵地，却被疫雾死死封锁，再也不能向东拓展施工。源源不断的先天战兵趁着大雾的掩护，时不时向着西线外围据点发起冲锋。
一边要抵挡敌军的进攻，一边还要时刻提防疫雾渗透防线，守军的压力陡增。镇北关之内，伤员的数量一天天增多，医治疫毒的药材飞速消耗。
议事大殿之内，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再这样耗下去，我们的物资撑不过半年。”一名统领声音沙哑，“东线拓展计划只能暂时搁置，我们现在只能被动死守已有的火网区域。”
萧屹站在巨大的地图之前，望着被灰黑色标记覆盖的大片东边疆土，指节捏得发白。
“死守不是长久之计。”他缓缓开口，“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找到疫雾扩散的几个源头据点，毁掉它们，切断疫雾向外散播的通道。”
“只是大雾遮蔽视野，我们根本不知道源头藏在荒原何处，贸然派出大军进入疫雾区域，将士们会被疫气侵蚀，战力大打折扣，太过凶险。”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各个据点的地火预警阵盘忽然同时浮现出几道淡淡的赤色印记。那是来自地脉深处传递上来的隐秘坐标，恰好指向荒原之内三处疫雾最为汹涌的喷发之地。
萧屹盯着阵盘之上突兀出现的标记，心中猛地一动。
又是那一股来自大地之下无声的守护。
“坐标出现了！”萧屹眼中燃起光芒，“挑选一支精锐敢死队，穿戴好隔绝疫气的符文护具，由熟悉荒原地形的苏念安带队，趁着夜色浓重，杀入疫雾深处，摧毁三处散播疫雾的据点！”
军令迅速传到七十九号竖井。
苏念安接到命令，握紧了手中的铁剑。他看着竖井之外无边无际翻涌的灰黑色大雾，没有半分退缩。
“保证完成任务。”
夜幕缓缓降临，风雪在夜色之中呼啸不止。一支数百人的精锐队伍，穿戴好厚厚的符文防护，悄悄打开据点侧门，一头扎进伸手不见五指的疫雾荒原。
地底深处，林舟的神魂静静望着奔赴黑雾之中的这支队伍。他悄悄调动沿途地下的地火，在他们脚下的冻土之下埋下一道道微弱的净化之火，沿途消解渗入队员护具缝隙的零星疫毒，默默为他们开辟一条暗藏于地底的安全通路。
厮杀与危机，正在疫雾笼罩的荒原深处静静等待。
而域外鸿蒙的王座之上，界尊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地面的动静，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冰冷的杀机再一次笼罩北疆。
疫雾漫过千里冻土，守土之人毅然向着黑暗进发。地火于地底无声奔流，默默托举着奔赴险境的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