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整的血色倒计时高悬诸天穹顶，猩红光纹如同凝固的血痂，每一缕流转，都在压榨这片混沌最后的喘息之机。
至高主尊殉道留下的金色祭烬还在缓缓飘落，漫天金辉早已不复初时的炽盛。烙印在轮回本源表层的天道禁制，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咯吱作响的崩裂之声，唯有置身法理夹缝的林舟能够听见。
轮回本源深处，初代始祖完整真身收敛了向外挑拨的轮回幽丝，不再耗费力量搅动堕祖与主宰的厮杀。祂浩瀚无边的真灵全部向内收拢，磅礴苍茫的轮回力量，一轮又一轮，反复冲刷那层献祭铸成的枷锁。
裂痕不断扩张，细碎的天道碎片不断从禁制之上剥落，消融进无尽轮回苦海。
域外混沌战场，方才被林舟暗中化解的死战余波尚未散尽。
域外百万至尊战部向后收缩，列阵于太古古棺千里之外，战旗残破，杀气依旧凛冽。域外主宰端坐在崩碎大半的王座残片之上，道基的伤口还在不断溢出灰败本源，方才识海之中那股诡异蛊惑，如同梦魇盘旋在祂心头。
祂目光交替扫过半开的太古古棺，又遥遥望向诸天方向归墟上空翻滚的漆黑魔云，心底疑云丛生。
“方才孤明明已经下定死志，要倾尽全部力量碾碎始祖残魂，为何会骤然心神失守？”
主宰指尖摩挲王座断裂的棱角，眼底满是忌惮。
祂活过万古纪元，见过无数诡道秘术，却从未遇见过这般无声无息侵入识海、篡改心智的手段。那并非堕祖的堕道魔功，也不是始祖残魂展露的纯白重置本源。
一股寒意攀上主宰的脊背。
“难道……古棺之中的残魂，从不是始祖的全部？轮回底下，还藏着本座全然不知的恐怖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亿载篡权、封禁古棺，祂一直以为自己困住的便是初代始祖本体，若是真相并非如此，那祂亿载以来所有谋划，全部都沦为一场笑话。
太古古棺之前，那道残缺的始祖残魂虚影静静悬浮。
纯白本源缓缓起伏，面对域外战部的对峙，没有再度发起猛攻。残魂仿佛一具没有自主意志的傀儡，一举一动，隐隐和轮回深处的真身遥相呼应。
这一幕落入主宰眼中，更加坐实了心中猜想。
归墟上空，堕祖魔焰翻涌。
三成魔军驻守混沌边缘，不断袭扰域外战部，制造小规模厮杀；余下七成魔军铺展诸天四野，一座座万族星域被魔气笼罩，太古魔胎自地脉苏醒，肆虐凡俗疆域，无数生灵哀嚎流离。
可堕祖此刻，已经没有之前志得意满的狂傲。
方才那一瞬间突如其来、几乎要驱使他倾尽魔军硬闯混沌的疯狂冲动，并未彻底消散。哪怕心性已经被林舟暗中拨回正轨，那股残留的躁动依旧在神魂深处隐隐回荡。
堕祖漆黑魔瞳穿透层层虚空，死死盯住鸿蒙之巅那具持续虚化的白衣躯壳。
林舟的肉身外壳裂纹已经蔓延至面庞，发丝寸寸化作飞灰，新道盟印悬在半空，外壳崩裂，内里的道光几近熄灭。在诸天万族眼中，这就是即将彻底消亡的最后光景。
但堕祖心中猜忌的种子，已然生根发芽。
“若是林舟真的身死道消，为何我会平白无故遭受心神蛊惑？”堕祖五指缓缓攥紧，指缝溢出缕缕漆黑堕道魔纹，“假陨……上古有记载，初始时代留有假陨欺天秘术，能够蒙蔽天道因果，伪装身死。莫非眼前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这个猜想令堕祖呼吸微微急促。
倘若林舟未死，那他如今的风光夺权，不过是跳入对方布下的圈套。所有的魔军、窃取的气运、暴涨的本源，都有可能变成引诱自己踏入死地的诱饵。
可他反复推演，又找不到确凿证据。
鸿蒙那具躯体散发的寂灭气息无比真实，因果层面记录下的也是正统陨落的结局，诸天万族、天地法理，全部都在印证林舟已经消亡。
“不能贸然动手拆穿。”堕祖心中权衡利弊，暗自压下立刻冲杀鸿蒙的念头，“若是骗局，贸然出手便会打草惊蛇；倘若林舟真的陨落，我贸然进攻鸿蒙虚空，反倒会刺激域外主宰与始祖残魂，让两方暂时放下恩怨，调转矛头共同对付我。”
一念至此，堕祖暗中降下密令。
传令潜伏在诸天各处的堕道密谍，不计代价，紧盯鸿蒙之巅的一举一动。同时调动麾下数尊顶尖魔尊，悄然绕向鸿蒙外围，不发动进攻，只做暗中围堵，布下天罗地网。只要鸿蒙虚空出现一丝一毫的异样，便立刻合围而上。
空山之巅。
苏念安白衣静立，净道双眸看透因果虚妄，将归墟堕祖的暗中调动、域外主宰心底的怀疑尽收眼底。
清冽的眉宇之间，愁绪愈发深重。
“堕祖生疑，布下暗网围困鸿蒙；主宰心生警觉，隐约猜到轮回另有隐情。两大巨头，全都不再全然相信‘林舟陨落’的表象。”
她指尖掐算万道，推演前路，可轮回深处那尊真身的力量干扰了因果演算，未来的轨迹一片混沌模糊，无数条毁灭结局在命盘之中此起彼伏。
身旁暗祖黑袍翻飞，沧桑的脸庞满是凝重。
“始祖真身还在冲击天道禁制，祂现在不亲自动手，一是枷锁未碎，二是想要借堕祖、主宰的疑心，逼迫舟儿主动现身。”
“舟儿先前逆流追踪轮回幽丝，暴露了本源痕迹，如今被锁定在鸿蒙周边狭小范围。假陨的伪装，撑不了太久。一旦始祖冲破献祭枷锁，无需挑拨离间，便可直接扫荡整片鸿蒙法理夹缝，到时候连潜藏的余地都不复存在。”
虚空缝隙深处，林舟的真实本源化作一缕微茫流光，静静俯瞰诸天四方变局。
堕祖布下的魔尊暗网，域外主宰派遣过来暗中窥探的域外密探，一道道隐晦的探查神念，如同细密的蛛网，层层笼罩住整片鸿蒙虚空。
各方势力，都已经把目光死死锁死在这里。
他方才借着拦截轮回幽丝，捕捉到始祖真身释放力量时留下的本源缺口。可那缺口转瞬即逝，只有在始祖向外倾泻力量的刹那才会短暂显现。现如今始祖收敛全部力量，一心冲击天道禁制，缺口就此闭合。
想要直击轮回本源深处，便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
可留给林舟的时间，已经愈发紧迫。
轮回本源之内，那层天道禁制又一块巨大碎片轰然崩落。
轰隆——
这一次的震动不再局限于轮回底层，微弱的震荡波纹顺着因果脉络扩散到诸天每一处角落。
万族修士只觉得心头莫名一闷，神魂隐隐发颤，却不知灾祸根源何在。
林舟藏匿的真魂骤然感受到一股磅礴无边的压迫感席卷而来。轮回深处那道淡漠的意念，再度直接烙印进他的心海。
“献祭枷锁，还剩三成。”
始祖真身的意念不带喜怒，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笃定，“你很出色，拦下我的两轮暗流挑拨，还顺着幽丝窥见到我的本源破绽。可你依旧改变不了大局。”
“你躲在天道缝隙，依靠假陨秘术苟延残喘。堕祖的魔网、主宰的密探，都在搜寻你的踪迹。外界的棋局，已经不受你的假象蒙蔽。”
“待到枷锁彻底崩碎，我便会铺开整片轮回罗网，将鸿蒙周边每一缕道韵缝隙全部筛滤一遍。无论你把本源藏得多么隐蔽，都无所遁形。”
“此刻，我再给你一次选择。”
意念缓缓铺开，抛出新的条件。
“交出你手中的初始正统本源，不必身死。我可以抹除堕祖、主宰这两枚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保留诸天万族部分生灵，不将他们尽数化为超脱养料。混沌不必彻底湮灭，只需要重塑秩序。”
这是远比上次更加诱人的条件。
不再许诺虚无缥缈的超脱，而是以诸天万族的性命作为筹码，逼迫林舟抉择。
若是拒绝，待到禁制破碎，始祖真身冲破牢笼，亿万生灵尽数沦为耗材；若是交出正统本源，万族尚可留存一线生机，代价却是林舟自身，要沦为始祖掌中的囚徒。
林舟隐匿的真魂微微震荡，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他很清楚，始祖这番话半真半假。
就算交出初始正统，对方也未必会信守承诺放过万族。正统本源落入始祖之手，只会让祂积蓄超脱的力量暴涨，破界的进程会大大加快。所谓保留部分生灵，不过是瓦解自己意志的诱饵。
可这番话语，偏偏戳中了他最大的软肋。
他以身入局布下假陨大局，初衷便是保全诸天苍生，终结万古轮回的苦难。倘若因为自己的抉择，导致万族尽数覆灭，便是全盘皆输。
“你以苍生为筹码，胁迫于我。”林舟意念冰冷回应，“亿万生灵的性命，不该成为你博弈谈判的物件。”
“众生本就是轮回养道的养分。”始祖真身意念平静，“我不过是把既定的结局提前摆在你的面前。”
说话之间，轮回底层冲击还在继续，天道禁制的剩余部分，又消融掉一成。
只剩下两成枷锁，还在勉强束缚这尊万古巨擘。
鸿蒙之巅，那具伪装的躯壳，已经近乎透明。大半躯体化作星星点点的寂灭飞灰，只剩下半边轮廓，摇摇欲坠。新道盟印“咔嚓”一声，裂开一道贯穿印体的巨大裂痕，眼看就要彻底粉碎。
诸天之中，哀恸之声此起彼伏。
“共主彻底要没了……”
“连林舟都陨落，这诸天，还有谁能救我们？”
北疆无数修士跪地痛哭，太和殿人皇闭紧双目，人皇印的光芒黯淡到极点，人间气运江河日下，九州不少地域魔灾彻底爆发，城池被魔气吞噬，哭喊烽火绵延千里。
就在局势步步走向绝境之时，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道音，自破碎的新道盟印内部悄然响起。
那是林舟提前封存在印玺之中的后手。
假陨秘术只管伪装自身身死，却无法遮掩新道盟印的全部底蕴。他早已经将一缕备份的道讯，藏入印玺最深层，唯有在印玺濒临崩毁的时刻，才会自行激活。
这道道音没有向外扩散，不会被堕祖、主宰捕捉，仅仅传入空山之上苏念安与暗祖二人识海。
“始祖枷锁两成将破，我依旧在等待本源缺口。堕祖魔网合围鸿蒙，域外密探潜伏四周。”
“我若现身，四方强敌同时压来，绝无胜算。你们不必来鸿蒙助我，贸然靠近只会暴露我的方位。”
“暗祖，你执掌幽棋位面，幽棋连通纪元残片，存放上古被始祖抹杀纪元的残存碎片。动用幽棋之力，搅动过往纪元残响，扰乱轮回本源的感知。不求重创始祖，只求短暂干扰祂对外界的探查。”
“苏念安，你通晓万道因果，执掌净道。诸天各地魔灾四起，堕祖分兵镇压万族，你暗中游走，收拢那些尚未被魔气侵染的万族残存精锐，悄悄搭建避难因果屏障。”
“做好最坏打算。倘若我没能抓住缺口，让始祖真身冲破轮回，你二人便带领残存火种退守纪元残片，为诸天留下最后的传承。”
简短一番嘱托，道音消散。
这是林舟留下的后手预案，也是为终局埋下的逃生火种。
空山之上，苏念安身躯微颤，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微微颔首。净道神光悄然收敛，不再伫立空山，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悄无声息消失在虚空之中，奔赴战火纷飞的诸天星域。
暗祖黑袍之下，沧桑的眼眸闪过决绝。
幽棋位面在他身后缓缓显露出轮廓，无数覆灭纪元的破碎山河、陨落天骄的残碎道痕，在位面之中沉浮流转。亿载之前，始祖为了积蓄超脱力量，亲手覆灭一个个纪元，那些纪元没有彻底消散，全部被幽棋收纳。
“幽棋藏万古废纪，今日，便借万千残响，扰轮回视听！”
暗祖双手结出古老晦涩的印诀，黑袍猎猎鼓荡。幽棋位面剧烈震颤，无数纪元残响如同潮水一般向外弥漫。破碎的战吼、消亡纪元的天道余波、覆灭古族的哀鸣，无形无质，浩浩荡荡涌向轮回本源。
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威力，却如同万千杂音，铺天盖地冲刷轮回表层。
轮回本源深处，正在冲击天道禁制的始祖真身，骤然受到无数纪元残响的干扰。
祂对外的感知，一瞬间出现短暂的模糊。原本已经收缩到鸿蒙狭小范围的搜寻锁定，微微出现偏移。
“幽棋位面。”始祖真身意念透出一丝冷意，“那枚躲在暗处的老棋子，竟敢搅动废纪残响干扰于我。”
为了抵挡住漫天纷乱的纪元残响，始祖真身不得不短暂向外溢出一缕轮回本源，用来涤荡这些嘈杂干扰。
就在这一刻！
那转瞬即逝的本源缺口，再度于轮回本源内层一闪而现！
道韵夹缝之中，林舟潜藏的真魂骤然一振！
来了！
就是此刻！
这是暗祖以幽棋为代价，硬生生为他争取来的转瞬良机。
可机会降临的同时，代价同样显现。始祖向外溢出这一缕轮回本源，并非仅仅用来抵挡残响涤荡。
趁着感知被残响扰乱的间隙，祂反手将这一缕轮回力量分化万千，化作无数无声无息的轮回杀种，顺着诸天因果脉络，四散洒落。
一部分轮回杀种，朝着鸿蒙虚空各处缝隙洒落，想要趁这个机会，直接逼出潜藏的林舟；还有一部分杀种，悄然落向诸天万族疆域，甚至有几枚，直指已经动身游走诸天的苏念安，以及幽棋位面之内的暗祖！
一石二鸟。借抵挡残响的契机制造缺口，同时撒出杀种，既要逼迫林舟现身，又要清算暗祖、苏念安这两枚隐藏的变数。
鸿蒙之外，堕祖布下的一众魔尊，忽然感知到虚空之中无数轮回杀种四处蔓延，顿时间神色大变，立刻催动魔功戒备。域外主宰派来的密探，遭遇轮回杀种侵袭，数名密探瞬间神魂被侵蚀，直接爆体消亡。
整片鸿蒙周边，杀机瞬间沸腾。
林舟的真魂站在机遇与危机的分界点。
眼前是转瞬即逝、可以攻入轮回本源直面始祖真身的缺口；身侧是漫天铺落、无处不在的轮回杀种。一旦他催动正统本源冲向缺口，假陨伪装会瞬间土崩瓦解，堕祖魔网、域外势力，会立刻蜂拥而至。
一边是破局的唯一曙光，一边是现身之后四面皆敌的死局。
轮回本源表层，剩余两成的天道禁制，还在持续崩解。
血色倒计时依旧定格一日整，可属于众生的时间，已经快要燃烧殆尽。
鸿蒙之巅，那具近乎完全透明的假陨躯壳，轻轻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虚无飞灰。可虚空缝隙深处，林舟的真光，已经开始缓缓涌动。
他要抓住这个缺口，却也清楚，一旦出手，便再无回头之路。
归墟的堕祖，域外的主宰，轮回深处的始祖真身，幽棋之中耗损本源维持残响的暗祖，诸天各地奔走的苏念安。
所有棋子，全部被推到风暴的中心。
只是林舟心中，还藏着一层没有向任何人吐露的隐秘。
上次逆流追踪轮回幽丝之时，除了窥见本源缺口，他还捕捉到另一桩隐秘：始祖真身依靠轮回亿万生灵供养，但祂也并非全然掌控轮回。轮回底层，残存着历代被始祖覆灭纪元留下来的一缕集体残念，沉睡在本源最幽深的死角。
那一缕残念太过微弱，亿载之间无人察觉。若是能够将其唤醒，便会成为对抗始祖的奇兵。可唤醒残念的条件是什么，会付出何等代价，林舟尚且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