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商都。
西北风顺着街口往南灌,刮到体育场门口那排法国梧桐上,光秃秃的枝子抖得哗啦响。可体育场里外那股热气,半点都没散。
豫君餐饮的年度盛宴,已经是第二年了。跨年群星演唱会加元旦乐坛新势力演唱会,商都体育场内外,人山人海。今年更不一样——华国队刚刚拿了世界杯冠军,全国上下的心气儿都旺到了顶点,演唱会的票,提前二十天就卖空了。
场外的黄牛裹着军大衣,缩在电线杆底下搓手,一张看台的票加了两次价,还是有人掏钱。
卖烤红薯的老头把铁桶炉子支在离入口最近的地方,糖稀顺着桶边往下淌,焦甜味儿压过了汽车尾气。
检票口的铁栏杆被挤得咯吱响,小姑娘们戴着红绸带编的头箍,脸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
演唱会是冯子君操办的,歌单却是王新圈定的。
冯子君拿着歌单找演出公司的时候,对方愣了半天:“王总,您这歌单……准得吓人啊。《他一定很爱你》《无所谓》《半岛铁盒》《神奇》,全是今年大街小巷放烂了的,可一首《心太软》都没有——往年这种拼盘演唱会,不塞几首老歌压场,谁敢啊?”
对面那位做演出十几年了,手里过过上百场。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指头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底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照单执行。”冯子君摆手,“我们王总说了,观众花钱,听的就是今年。”
老冯说完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浓茶涩得很,他皱了皱眉,把缸子往桌上一墩。
这不矛盾。王新当时是这么解释的:“老歌让人怀念,新歌让人痛快。我们做的是生意,生意要痛快。”
后台的休息室里,王新见到了阿杜。
暖气不太给劲,窗玻璃上结着一层水汽。这个从工地里走出来的歌手,顶着他标志性的头巾,见了王新很局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口一个“王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王新跟他聊了十分钟,问了两句嗓子怎么样、夜里睡得着睡不着,临走塞给他一句话:“杜哥,明年你的专辑,我包场宣传,味当家全国八百家店,给你贴海报。”
阿杜愣了半天,重重点了点头。
他没说别的客套话,站起来把头巾往上提了提,眼眶有点红,又坐回去接着调他的琴。
周杰伦是压轴。他代言味当家第二年,见了王新熟络得很,勾肩搭背:“哎,王,你的麻辣烫,我们录音棚一直在订,辣归辣,赞啦。”
演唱会结束,他从台上下来,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他用带点广东腔的普通话对王新说:“明年的新专辑,有一首歌,我写给我外婆,你们福建话讲叫……算了,你听磁带demo。”
王新当然知道那首歌叫什么。
他脑子里那句旋律绕了一圈,差点儿顺嘴溜出来,又被咽了回去。这种事不能讲,讲了写歌的人心里发毛。他点点头,没剧透。
零点前最后一首歌之前,主持人报幕:“下面这首歌,由王新为大家带来。”
台下轰的一声。商都的老百姓都认识这个少年——味当家老板家的公子。
更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两年的乐坛新势力演唱会,就是这家人办起来的。
前排有人站到折叠椅上往后看,后排的人干脆踩着台阶往前挤。王新从侧幕走出来,棉外套敞着,头发被过堂风吹得有点乱。
王新走上台,拿过话筒,没急着唱。
他先用手背敲了敲话筒头,试了试音量。风从看台口灌进来,把谱架上那张纸吹得翻了一下。
“先说一件事。”他说,“今天这首歌,送给一位前辈。他教过我们,什么叫跌倒了不认输,什么叫风雨中抱紧自由。九年了,很多人还记得他,很多人已经忘了。我只希望,今天在场的三万多人,往后每年,都替他记住一次。”
台下鸦雀无声。没人知道他要唱什么。
有个小孩仰着脸问妈妈这是谁的歌,被妈妈一把按住肩膀,让他别吵。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前排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猛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盒旧磁带,指节都攥白了,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吉他扫弦,鼓点砸下来。王新开口,第一句就唱劈了一点儿,他清清嗓子,重新来——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副歌起来的时候,全场三万人,齐齐跟着唱了。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领唱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三万人的大合唱,从体育场的最南头涌到最北头,声浪撞在夜空上,久久不散。戴眼镜的男生哭得满脸是泪,举着打火机,手臂抖得不成样子。
看台上的灯全亮着,火光一小点一小点连成一片。有人胳膊举得酸了也不肯放下。
王新唱到第二遍副歌,闭上了眼睛。
底下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连自己在唱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横滨,中华街,那条窄巷。他脑子里浮出巷子深处那间小琴行,窗里亮着一盏黄灯,马句坐在里面,低头拨弄一根断了的琴弦。
“老马,听见了没有?”
“商都体育场的三万人,把这首歌唱给了你。”
演唱会散场,后半夜,王新陪陈静坐在体育场外的台阶上吃烤红薯。远处环卫工人在扫炮竹的红纸屑,零星的烟花还在天上炸。
水泥台阶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钻。红薯烫手,两个人倒来倒去,谁也不肯先撒手。
“王新。”陈静剥着红薯皮,忽然说,“我模考成绩出来了。”
“多少?”
“全校第九。”陈静把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声音里带着点儿骄傲,“我们班主任说,照这个势头,京大,稳的。”
掰开的红薯芯子是橘红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王新接过红薯,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那必须的。我给你划的重点,一道都没白划。”
陈静白了他一眼,忽然又正经起来:“王新,我想好了。高考完的暑假,我想让你先带我去京大转转。你想带我去哪儿,都行。”
“行。”王新说,“未名湖,博雅塔,图书馆,我都带你逛。到时候让你看看,你未来四年要在哪儿逛。”
“未来四年。”陈静把这几个字咬得很轻,很甜。
零点的钟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2003年,就这么到了。
钟声在楼群之间撞来撞去,回音一层叠着一层。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新年快乐,跟着就是一串鞭炮。
王新仰头看天。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他眼里的东西——那不是烟花的反光,是一张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商业版图,上面标着:“聚好团,征途,豫君餐饮,麒麟火锅,冰雪时光,味当家......”
2003年,新的一年,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