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抖拍网还只是内网的一个测试站，王新已经开始满京城地挖人。
风一天比一天软，学校里的柳树从芽变成了叶。他这段时间脚不沾地，白天往各个校园跑，晚上回公司盯内测的进度，鞋底磨薄了一层。
他的名单，是靠两世记忆加牛堃的八卦线人攒出来的。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个女生。
名字写在纸的最上头，后头跟着一行小字：“北师大，中文系大三。”
北师大中文系大三，网名“水仙姐姐”。这个人没上过电视，没发过歌，但她写的帖子，在各个高校bbS上疯转。
文风夸张，情感浓烈，自恋到飞扬跋扈，偏偏百万大学生就爱看她跳舞的照片和骂人不带脏字的帖子。
后来Internet史上管这一类人叫“初代网红”，管她那路数叫“芙蓉流”——此刻，这位芙蓉流的祖师奶奶，正在北师大的机房里泡论坛。
王新托牛堃的线，约在她学校旁边的小西天，一家永和豆浆见面。
店里人不多，豆浆端上来冒着热气，吸管一插下去，杯壁就烫手。
窗外有学生骑车过去，车铃叮铃一串，被汽车喇叭盖住了。
见面那天，水仙姐姐穿一身大红色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往那儿一坐，气场两米八。
她开门见山：“王总，我百度过你。味当家麻辣烫，麒麟火锅，聚好团都是你家的项目，还是最新一届挑战杯冠军。说说吧，找我干什么？”
“帮你当明星。”
水仙姐姐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这样的，也能当明星？”
“能。”王新把一张打印纸推过去，上面是一段话：“网络时代的明星，不靠唱片公司，不靠导演，靠的是看你的人。你现在在全网的帖子，每一条的回复数，比多少正经艺人的新闻都多。你现在缺的不是人气，缺的是把人气变成钱的通道，和一个让你天天有得秀的舞台。”
水仙姐姐没马上接纸，先拿吸管搅了搅豆浆，杯底没化的糖粒沙沙地响。
“抖拍网。”水仙姐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眯起来，“让我在这上面能干什么？”
“拍短片。跳舞也好，读书也好，回骂黑子也好。你有一句名言，我印象很深——”王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天生丽质，天生要强。’这句话，配什么背景音乐，都红。”
邻桌两个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水仙姐姐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哈哈大笑，笑完一拍桌子：“行！就冲你会说话，你这条船，姐姐上了！”
桌上那杯豆浆被震得一晃，洒出来一点，她抽了张纸随手擦了，擦完把纸团往桌上一丢，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名单上第二个名字，是一对活宝。
北科大计算机系的两兄弟，外号大宝二宝，在宿舍对着摄像头翻白眼对口型，假唱后街男孩，视频在局域网里传疯了，连网管都存了一份。
王新见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还以为要被学校处分，进去就蔫头耷脑地认错。
哥俩站在门口，一个拿指甲抠墙皮，一个盯着自己的鞋尖，嘴里嘟囔着处分不处分的。
“认什么错！”王新一拍桌子，“你们知道你们拍的东西，一天在多少人电脑里传吗？从今天起，别在局域网传了，上我的网站传。签约，底薪加分成，你们就一个任务：一个月拍三十条，怎么损怎么来，怎么疯怎么来。”
两人被这一拍吓得一激灵，同时抬起头。
大宝二宝面面相觑：“……还有钱拿？”
“有。”王新说，“而且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这套玩意儿，往后有个学名，叫‘鬼畜’。将来能吃十年这碗饭，信我。”
哥俩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另一个小声问了句：“啥时候开始？”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第三个名字，最难找。
西单地下通道里，有个抱着吉他的流浪歌手，网名“阿亮”。
王新是听牛堃说的：“这小子翻唱的《那些花儿》，在几个音乐论坛上传疯了，音质烂得全是地铁进站的轰隆声，可好多人听得直掉眼泪。”
“很多人都喜欢叫他西单男孩。”
牛堃说这话的时候，正嚼着嘴里那根牙签，嚼得咯吱响。
王新在地下通道里听了他一晚上。
晚上十点，通道里没什么人了，阿亮抱着吉他，唱最后一遍《那些花儿》，嗓音干净得不像在地下通道，像在很高的山上。
吉他盒敞着，里头躺着几张零票，还有一枚硬币。
墙皮上贴着小广告，被风刮得卷了角。头顶时不时轰隆一声，是地铁过去了，灰尘从缝里簌簌往下掉。
唱完了，王新上去塞了二十块钱，然后递上一张名片。
阿亮看看钱，又看看名片，疑惑道：“哥们，你这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王新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是问你，想不想让一千万人，听见刚才那一遍？”
阿亮愣住了：“一……一千万？”
“网络视频，就是新的电波。”王新说，“地下通道顶多一天过几千人，我的网站一天要过几十万人。你的歌是卖给耳朵的，耳朵在哪儿，舞台就该在哪儿。通道里，你是卖唱的；但在网络上，你是歌手。”
阿亮抱着吉他，看着王新，看了很久很久。通道顶上的白炽灯，嗡嗡地响。
那张名片在他手里捏着，边角都捏软了。
四月底，抖拍网内测版上线。
办公室那几天没一个人正点下过班，键盘声从早响到晚，外卖盒子在墙角堆成小山，谁饿了就去扒两口凉的。
第一批用户，是王新和牛堃在学校里拉来的，宿舍楼、贴吧、qq群，能想的招全想了。
内测首页只有十一条视频：
水仙姐姐在宿舍跳舞，红衣高马尾，配乐是当时的神曲；
大宝二宝的翻白眼假唱三部曲；
阿亮在地下通道唱的《那些花儿》；
还有食堂师傅颠勺、猫踩键盘、男生宿舍用热水器煮泡面翻车……
王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屏幕上那十一条缩略图，一个一个数过去。
牛堃天天在群里喊人来看，喊到嗓子发哑，含着润喉糖还在喊。
内测第十一天，夜里两点，蔡志刚给王新打电话，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烫：“王新，服务器日志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我们内测只有三千用户。王新，今天一天，独立访问，一万七。”
王新握着电话，站在宿舍的窗前。窗外，五道口的霓虹明明灭灭。
牛堃白天忙的脚不沾地，一回宿舍就睡了。
这时候在下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屋里又静了。电话贴在耳朵上，听筒那头是机房风扇的呼呼声。
他问：“都在看哪一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蔡志刚的声音，有点儿古怪：“都……都在看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