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獸奶罐擺在曬場中央，罐口的奶沫還沒干。
石昊站在罐子後面，雙手背著，肚子卻很不爭氣地打了個飽嗝。旁邊幾個石村孩童立刻指著他喊起來，嗓門一個比一個亮。
“就是小不點喝的!”
“他早上抱著罐子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還說自己要長力氣，長大了打大凶獸!”
石昊急了。
“我真要打大凶獸。”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娃抱著木碗，鼻尖皺著。
“你打凶獸歸打凶獸，憑啥喝我的那份？”
石昊卡住了。
這句話比白須阿公的拐杖還準，一下打在他軟處。
石村曬場上，獸皮鋪開晾肉，陶鍋里咕嚕冒泡。大人們沒圍太近，卻都把耳朵豎著。剛剛才說“問案”，轉頭就落到石昊身上，誰都想看林玄度會不會偏。
李玄度站在罐子前，先看罐底的泥印。
三個罐子被抱過，不止一回。最大那個罐底沾著北坡細灰，另兩個沾著獸棚旁的濕泥。石昊嘴邊有奶沫，羊角辮女娃碗里也少了半碗。旁邊一個小男孩嘴唇白白一圈，卻躲在人後，眼珠亂轉。
李玄度沒有拆穿。
小案子最能看人心。若一開口只抓石昊，旁邊那個跟著蹭喝的孩子會學會躲。若為了護石昊壓下去，今日立的規矩當天就塌。
他看向石昊。
“你喝了多少？”
石昊看天，看地，看陶鍋。
“不多。”
“多少。”
“就......三碗。”
羊角辮女娃炸了。
“你碗比我腦袋還大!”
石昊不服。
“我力氣也比你大。”
“力氣大就能多喝？”
“我多喝才能守護村子。”
這句話一出，幾個孩子都安靜了些。魔猿才死沒多久，他們都見過北坡上的碎骨，也記得石昊扛青石沖出去的樣子。
石昊抓住這點，底氣又漲了。
“我以後要打更大的凶獸，當然要吃飽。”
石雲峰坐在木墩上，沒開口。
這是他留給李玄度的考題。
李玄度蹲下，把三個罐子排齊。
“力強者，可多得。”
石昊眼楮亮了。
“對嘛。”
李玄度抬頭看他。
“力強者，先擔責。”
石昊亮起的勁兒卡在半道。
李玄度指了指獸奶棚。
“今日你偷喝三碗。第一，去河邊搬三缸水，補給煮奶的阿嬸。第二，明日獵隊分回來的獸奶，你先不喝，把最小的三個孩子送到棚里，看著他們喝完。”
石昊急道︰
“那我呢？”
“第三日補你一碗。”
石昊掰著手指算，越算越虧。
“我喝三碗，還三缸水，還要少喝一天，第三天才補一碗？玄度哥，你這賬不對。”
李玄度把第三個罐子轉向人群後的小男孩。
“還有誰喝了？”
那小男孩肩膀一縮。
石昊扭頭看去，立刻喊︰
“石猛也喝了!”
石猛被喊出來，嘴唇上的奶圈還在。他低著頭，把腳尖往土里鑽。
“我就舔了罐口。”
羊角辮女娃氣得跺腳。
“你胡說，你喝了半碗!”
石猛快哭了。
“我餓。”
這兩個字出來，大人那邊有個婦人把手里的木勺放下，沒說話。她男人前幾日打獵傷了腿，家里分到的肉少，孩子嘴饞也正常。
李玄度看向石昊。
石昊剛才還一肚子不服，這會兒撓了撓頭。
“他那半碗，算我的。”
李玄度問︰
“為什麼？”
石昊挺胸。
“我帶他喝的。”
石猛抬頭，嘴巴張開。
李玄度敲了敲罐沿。
“帶人犯錯，擔兩份責。石猛去搬一小罐水，補給阿嬸。石昊三缸不變，加半缸。”
石昊臉都垮了。
“怎麼還加？”
“你剛自己認的。”
“我後悔行不行？”
“問案不收後悔。”
旁邊孩子笑成一團。
石昊抱起比自己半個身子還高的水缸，走了兩步，缸口晃得水花拍在他臉上。他氣哼哼地喊︰
“我以後先問後喝。”
李玄度站在原地。
“先問後打，也一樣。”
石昊腳下一頓，沒回頭，只把水缸抱得更穩。
“知道啦。”
黃昏前，石昊搬完三缸半水，整個人坐在獸奶棚外，頭發被河水打濕，臉上沾著泥。幾個最小的孩子捧著熱獸奶坐在他身邊，一邊喝一邊偷看他。
羊角辮女娃把自己的木碗遞過去。
“給你舔一下。”
石昊扭頭。
“我不舔。”
“那我喝完啦。”
“等等。”
他湊過去舔了碗沿一圈，動作快得讓人發笑。
李玄度站在曬場邊，手里捏著五雷核罪符的殘骨。舊祭台的清氣讓符紋平穩了些，可紫府內那道雷痕還在，細細勒著。
每核一次罪，都會留下痕跡。
小案也留。
他得定期用往生咒洗，否則看誰都容易先往“有罪”上靠。那樣遲早錯判。
石雲峰走到他身邊，把一碗肉湯遞來。
“今日判得不錯。”
李玄度接過。
“您早就知道石猛也喝了？”
石雲峰笑了一聲。
“村里孩子哪回偷吃不是一串？小不點跑得最快，背鍋也最快。”
李玄度喝了一口肉湯，燙得舌尖發麻。
“您不提醒，是要看我偏不偏。”
“你要在村里問案，這關繞不過。”
老人看著獸奶棚外被孩子圍著的石昊。
“小不點服你，不是因為你能殺魔猿，是你罰他時，也給他留臉。”
林玄度看了石昊一眼。
小不點正把空碗扣在頭上逗幾個孩子笑，剛才那點委屈早飛了。
“留臉也是證據的一部分？”
石雲峰沒听懂這句，只當他又說怪話。
夜色壓下來時，村外忽然傳來一聲狼嚎。
那聲音拖得很長，從林線外繞了一圈，又斷在山坳里。曬場上的狗全站了起來，背毛炸開，沖著村外低吼。
石林虎拎著石斧從獸骨棚方向跑來，腳下帶起泥點。
“族長!”
石雲峰放下湯碗。
“說。”
石林虎臉色很難看，手里托著一塊獸骨斷茬。
“魔猿骨少了一截。腿骨，被人從棚里取走了。”
李玄度放下肉湯，走過去接過斷茬。
斷口很新，邊緣有細碎刮痕。取骨的人不敢砸，怕驚動守夜人，用的是薄刃慢割，手穩，時間也足。
狼嚎又響了一聲。
石昊從獸奶棚外站起來，剛才還笑嘻嘻的臉一下沉住。
“我去追。”
李玄度伸手攔住他。
“先去看腳印。”
石昊急道︰
“都偷到村里來了!”
“所以更不能照他想的走。”
李玄度望向村外林線。
有人偷骨，有狼嚎誘人，時間卡在黃昏後孩子最散的時候。若石昊沖出去，對方想要的也許不是骨，是人。
他把斷茬放到鼻前，聞到淡淡草煙和獸脂混在一起的味。
不是黑羽引獸香。
另一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