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聲落下，李玄度的手冷了。
石昊第一個抓住他腕子，剛踫上去就縮了一下，又硬把手貼回去。
“玄度哥，你手怎麼這麼涼？”
舊祭台上青燈還亮著，穩定五雷核罪符壓在燈旁。李玄度坐在台心，背脊不晃，呼吸卻輕得快要沒入風里。
石雲峰抬手攔住要上前的老人。
“別踫他。”
石昊急道︰
“他這樣還不踫？”
石雲峰盯著青燈火。
“你一踫，把他從哪兒拽回來，拽壞哪兒，你賠得起？”
石昊的手停在半空。
他力氣大，能把石頭抱著跑，能和凶獸頂著撞。可眼前這事不吃力氣。他只能蹲在旁邊，手掌虛虛護著李玄度肩頭，想拍又不敢拍。
“玄度哥，你听見就吭一聲。”
李玄度听見了。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厚門。
他站在紫府門前。
這地方原本只是一片昏暗空處，太上法官印懸在上方，空白敕頁沉在印下。七夜淨符後，空處盡頭多了一道門。門不高，門板顏色沉，紋路像舊木，又有石台裂痕。門楣處空著，沒有牌匾。
門縫里吹出清氣，帶著雷紋草焦掉後的苦味。
李玄度沒有立刻進去。
門來得太快，紫府還不穩。外界身體氣血在降，石昊和石雲峰都在旁邊。若門後是機緣，貪一步可能出事；若門後是考驗，退一步可能錯過錨定。
他抬手按在門板上。
先不求得，先求不死。
門被推開一尺。
門內是一座空院。
院牆殘缺，地面鋪著青灰石，四角各有一盞未燃的燈。正中擺著一張窄案，案上放著一本黑冊。冊面無字，邊角沒有金紋，也沒有獸皮封扣，干淨得讓人心里發沉。
太上法官印懸在院頂，沒有落下。
空白敕頁跟在李玄度身後，吞過魔猿案黑煙的那一角仍舊晦暗。
李玄度走到窄案前，伸手翻開黑冊。
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空白。
他翻了三頁，全是空白。
外界，石昊看見李玄度指尖動了動，趕緊湊近。
“他動了!”
斷指老人也想過來，被石雲峰一杖攔住。
“守台階。”
老人嘴上不滿，腳卻停得很穩。
石昊壓低聲音︰
“族長，他是不是被舊祭台吞了？”
石雲峰看著李玄度額角滲出的細汗。
“別說不吉利的。”
“那怎麼辦？”
“守著。”
“守多久？”
“守到他醒。”
“他要是不醒？”
石雲峰的木杖在石階上停了停。
“那你更得守。”
石昊閉上嘴，把獸皮拉過來，蓋在李玄度肩上。蓋完又怕壓著符線，趕緊往旁邊挪，動作笨得讓斷指老人直搖頭。
紫府內，李玄度看著無字黑冊。
他試著以指尖寫下“魔猿”。
黑冊無反應。
他又寫“魔猿食人”。
冊頁輕輕一沉，案上多出魔猿斷骨的影，斷口、獸棚殘灰、落岩村孩童頭骨的畫面依次浮出。可當他寫下“該殺”二字，冊頁把那兩個字吐了出去，字跡散成灰，落不到紙上。
李玄度停了手。
案可錄，怨不可判。
他換了寫法。
“魔猿食人案。”
這一次，黑冊第一頁接住了字。
字落下，空白敕頁里那角黑煙被牽出，化作魔猿骨影。骨影掙動，青雷從冊頁邊緣生出，釘在它脊骨、爪骨、齒骨三處。每釘一下，外界舊祭台上的五雷核罪符便亮一下。
石昊看見符亮，急得差點跳起來。
“族長，符活了!”
石雲峰看著李玄度掌心裂口。
“別喊。”
石昊把聲音壓回肚子里，嘴巴憋得很難受。
紫府院內，李玄度繼續書寫證據。
“襲石村。”
“吞幼童。”
“受引獸香擾動，主責未盡。”
最後一句落下，黑冊停住。
魔猿骨影沒有被完全壓滅，骨影背後多出一道空缺。那空缺連向外界尚未定名的黑手。黑冊不收這部分，也不替他補。
李玄度盯著那道空缺。
很好。
它不替人省事，也不替人造罪。
他原本最怕的，是這冊子只要敵血，不問緣由。那樣來得快，壞得也快。現在看來，它只認命名責任，證據夠到哪里，案就落到哪里。
太上法官印輕震。
院門上方，有幾道淡淡的筆畫浮出，未成字，只凝成牌匾虛影的一線。
李玄度抬頭看了一眼。
北極驅邪院。
五個字沒有全顯，只給他看了個骨架。院牆也只圍了半圈，燈未燃，人未至。距離真正神庭，還隔著很長的路。
外界，李玄度的氣血又降了一截。
石昊坐不住了。
他把手放在李玄度肩上，沒用力，只貼著。
“玄度哥，你再不醒，我就喊你喝獸奶了。”
斷指老人氣得瞪他。
“這時候你提獸奶？”
石昊急得回瞪。
“他平時老罰我，這招說不定管用。”
石雲峰沒有攔。
石昊湊到李玄度耳邊，小聲道︰
“你醒了，我那碗補償獸奶分你一口。”
李玄度在紫府里听見這句，手上停了停。
一口？
這孩子講義氣講得很節省。
他把黑冊合上。
院門外，太上法官印落下一道清氣，清氣不進黑冊，轉而鑽入他掌心裂口。疼意把他往外一推。
李玄度睜開眼。
石昊的臉離他很近，嘴巴還沒閉上。
“你說分幾口？”
石昊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坐到青燈上，被石雲峰拽住後領。
“醒了還惦記這個？你剛才嚇死我了!”
“幾口。”
石昊咬牙。
“兩口，不能再多。”
李玄度坐直身，肩上的獸皮滑下。他看了一眼舊祭台，青燈還在，符也在，老人們都沒越過台階。
他向石雲峰點頭。
“多謝守台。”
石雲峰看他臉色，沒問他見了什麼。
“身子還能動？”
“能。”
“那就喝湯。”
斷指老人把早已涼掉的肉湯遞上來，嘴上不饒人。
“涼了也喝，熱的沒了。誰讓你一坐就跟石頭似的。”
李玄度接過，一口喝下。肉湯冷膩，落進胃里不舒服，卻把他從紫府里的清氣中拉回大荒的煙火。
石昊蹲在旁邊。
“你剛才去哪了？”
“門里。”
“什麼門？”
“還沒開全。”
“里面有吃的嗎？”
“有冊子。”
石昊失望得很。
“那門不行。”
斷指老人听得雲里霧里，忍不住問︰
“娃兒，你別真招了什麼東西回來吧？”
李玄度把五雷核罪符收好。
“沒有招外物。只開了一處記案的地方。”
石雲峰這才開口︰
“記誰的案？”
“先記魔猿。”
“狼村呢？”
“證不夠。”
老人看了他半晌，點了點頭。
“證不夠就不寫，這話我愛听。”
李玄度掌心發麻，紫府內黑冊合著，卻沒有消失。魔猿食人案的第一頁安安穩穩壓在那里，背後那道空缺仍在，像一根沒拔出的骨刺。
他走到舊祭台邊，把那半枚鳥爪印骨片拿起。
黑冊沒有反應。
鳥爪印還不能入冊。
石昊湊過來。
“它不說話？”
“不說。”
“那揍它？”
“砂子不吃揍。”
“那它挺佔便宜。”
李玄度把骨片重新封好。
“明日試 。”
石雲峰眉頭皺了皺。
“什麼 ？”
李玄度看向青燈。
“門開一線，冊錄一案。按理，該試九品。”
斷指老人听到“品”，立刻問︰
“幾品能換鹽？”
石昊眼楮亮了。
“能換獸奶嗎？”
李玄度看著這一老一小，沉默片刻。
“不能。”
兩人同時沒了興趣。
夜深後，老人們陸續下坡，石雲峰留到最後才走。石昊沒走，他抱著獸奶罐坐在台階下，眼皮打架還硬撐。
李玄度盤坐在青燈旁，內視紫府。
無字黑冊末頁，浮出四個淡淡的字。
九品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