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祭台前風很輕，柳枝垂落，地上的白灰早被晨露壓住。
石昊先忍不住開口。
“柳神，上界那幫家伙都被我們砍成這樣了，還沒完？”
柳神看了他一眼。
“七神只是刀，不是握刀的人。”
石昊罵了一句，坐在祭台邊石頭上，把骨刀架在腿間，手指敲著刀背。
“行，我就說嘛。那幫貨下來就喊打喊殺，像替誰擦屁股來的。原來上頭還有正主。”
李玄度站在另一側，掌心輕輕摩挲法官印邊角。印面還暗著，昨夜那幾番越階，把他本就虧空的紫府又掏深了一層。可他眼下更在意的不是傷，是柳神這句話里那層意思。
刀能換，握刀的人不換。
那就說明，上界想要的不只是殺石村、殺石昊、殺他李玄度，而是借七神下界，把某些早就看不順眼的東西一起抹掉。
“他們怕什麼？”
李玄度直接問。
柳神回道︰“怕你們這種人活著上去。”
石昊抬頭。
“我這種人？”
“力走到頭，法就遮不住你。”
柳神又看向李玄度，“法走到頭，賬也藏不住他們。”
李玄度听完，低頭看了眼袖中黑冊，嘴里吐出一句。
“那倒說得通。上界那幫人若也靠寫賬過日子，我這一去，跟把耗子扔進糧倉沒差，誰都睡不踏實。”
石昊沒太听明白，可這不耽誤他點頭。
“反正意思我懂，他們怕挨揍。”
柳神沒有糾正，只將目光投向更遠處。
“上界叫三千道州。那里宗派林立，古教割地，很多地方的規矩，比大荒還難看。殺人能寫成平亂，滅門能寫成除魔，奪骨取血，也有人替他們補文書。”
李玄度听到這里，手指在法官印上停住了。
這幾句話，正好戳中他心口那根線。
他在下界查案，已經被偽證、假名、灰罪磨出了一肚子賬。真到了三千道州，若連功德都能買賣，那些人怕是把黑冊都玩出花來。
柳神繼續道︰“你若上去，動的不是一教一族的利，是整套寫功罪的辦法。你要面對的，不會只有明刀。”
“這個我熟。”
李玄度抬起頭。
“明刀砍在身上，躲不開就挨。賬本寫在背後，才更惡心。你今天被寫成邪修，明天被寫成叛逆，後天就有人拿著你的罪狀來替天行道。到頭來，人是他們殺的，名還是你自己背。”
石昊听得直皺眉。
“那還講個屁，見一個砸一個不就完了。”
“砸錯了呢？”
李玄度偏頭看他。
“有些散修活命，也得靠假名字、假身份、假過所。你把假的全砸爛，里頭多半還埋著幾個拿命求活的。到時冤賬算誰頭上，算我頭上。”
石昊張了張嘴，沒接上。
柳神看著兩人，枝葉輕擺，像是在看兩條截然不同的路怎麼並到一處。一個信拳頭，先砸開再說。一個信規矩，先立案再下刀。偏偏這兩條路，昨夜還真並肩把七神給宰了。
石昊撓了撓頭。
“行吧，那就還是老規矩。我打前頭，你查後頭。要是真有人攔著不讓查，我再給他腦袋開個口。”
李玄度被他說得有點想笑，抬手擦了擦法官印。
“你這法子雖然糙，勝在省事。”
“那你去不去？”
石昊盯著他，“你別跟我說留在下界養老。你要真敢說這句，我現在就懷疑你昨夜被雷劈傻了。”
李玄度把法官印收回袖中，抬眼看了看舊祭台，看了看石村，再看遠處大荒。
這里有他長大的地方，有石雲峰，有石村那些人，有柳神。
可法走到這一步，下界已經快裝不下了。七神能來第一回，就會有第二回。今日能改七神名分，明日若有人拿著更硬的名頭、更老的祖器、更深的因果往下壓，光守著石村，遲早守成一口井。
井里的人，總歸要抬頭。
“去。”
李玄度說。
“他們在上頭亂寫功罪，我就上去撕他們的賬本。”
石昊一拍大腿，笑得牙都露了。
“這話順耳!”
李玄度又補了一句。
“大荒太小，裝不下我的法庭。”
石昊接得更快。
“八域太窄，容不下我的拳頭。”
舊祭台邊的風輕輕一晃，柳枝拂過二人頭頂。柳神沒夸，也沒攔，只道︰“你們上去後，會先入虛神界通路。那是你們留名，也是被人盯上的地方。”
李玄度心里一動。
虛神界。
那地方他先前已經鬧出不小動靜，混沌石碑里還留著“大荒判官”四字。眼下八域大戰已了，若要走人，確實該先去一趟，把該留的話留足，把該看的線再捋一遍。
說不準，上界那邊已經有人順著這四個字查了。
“臨走前，再進一次虛神界。”
李玄度開口。
“去石碑那里。”
石昊站起來，提上骨刀，戰意又有點往上冒。
“行，順手看看還有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在那兒堵門。”
石雲峰一直站在稍遠處，听到這兒，終于走近了。他看著兩個半大的少年，一個還滿身血痂，一個袖口還帶焦痕，胸口堵了很多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最樸實的。
“活著回來。”
石昊立刻應道︰“村長，你放心。”
李玄度也拱手。
“會回來，至少把這邊的賬先交清。”
石雲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懂，這兩個孩子終歸留不住。大荒能養出虎崽，關不住已經會咬天的虎。
暮色往下落時，兩人已把該帶的東西都理了一遍。李玄度收好黑冊、青燈、神骨殘片與柳神雙葉，石昊只背一把骨刀，外加幾塊沒吃完的肉干。兩人站在舊祭台邊，對視一眼，都有點嫌棄對方行裝不講究。
“你就帶這點？”
“夠吃就行。你那一袖子破玩意兒，掉一件都得回頭撿半天。”
“我那叫物證。”
“行，物證。”
夜深後，兩人精神沉入虛神界。
混沌霧氣散開，腳下石路浮現，遠處那塊巨大石碑高高立著，碑體上“大荒判官”四字還在，筆痕深陷，邊緣帶著被法印燙過的痕。
石昊抬頭看了看，笑道︰“這字掛得挺高。”
李玄度還沒答，混沌霧里忽有腳步聲傳來。
有人比他們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