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皇朝，須彌山巔，大雷音寺。
只怕天下沒幾個人會想到，在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冬日，一向宅在書院後山的顧青主，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座已經屹立了數十年之久的寺剎之上。
幾十年前，大乘佛教西渡至此，便是由顧青主牽線，大武皇朝為他們立下了這一立身之基，並修築了這座大乘佛教第一寺。
顧青主入寺的時候，剛好剛剛下過一場雪，山階上的積雪被守在山門口的沙彌掃到兩旁，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而提前收到消息的接引，在顧青主出現時已在寺門口候著了。
能讓這位當世大乘佛門第一人親出寺門相迎的人，天下屈指可數，除了大武皇朝的帝主親至之外，恐怕也就只有一個顧青主了。
多年未見的兩人卻並沒有寒暄，接引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顧青主微微頷首，便跟著他穿過前殿，繞過羅漢堂，走進了一間僻靜的禪房。
禪房內陳設簡單，一張矮幾，兩個蒲團，一壺剛煮好的茶，炭火在爐中低低地燃著，偶爾爆出幾聲細微的嗶剝。
兩人各自落座之後，顧青主並沒有賣關子，直接開門見山︰“之前的氣運動蕩，大僧應該也感覺到了吧？”
聞言，接引的手在袖中微微動了動，他沉默了數息，方才點了點頭。
那沉默本身便已是承認，到了他們這個境界的人，就算是對于氣運之說並沒有什麼研究，可隱隱之間也能夠察覺到什麼了。
更何況，在這方面，接引就算不像太清那樣精通，但也絕對比儒門這兩位的研究要深入得多。
當那一陣天地氣運動蕩出現的時候，別人能夠猜到的事情，他自然同樣也能夠猜得到。
“那般規模的氣運動蕩，必然是你我同一層次的人物隕落。”
“而這個人物究竟是誰？想必大僧心中應該有所猜測了吧？”
“上清。”接引凝重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即便是那邊的消息還沒有傳過來，他們現在都還不清楚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兩人都很清楚，至少有六成以上的概率會是上清。
上清對大漢皇子動手的事情，造成的影響遠比表面上的要深，即便是大武在這個時候仍然和大漢處于交戰的一方。
但在這件事情上，大武的態度卻依舊還是和大漢是一致的，絕對不可姑息。
有些頭是不能開的，否則有一就會有二。
甚至，當時還在北疆的大武皇帝還為此親自秘密召見了接引一回，這也是這位帝王自繼任之後，第二次召見接引。
而且，還是在刻意避開顧青主的情況之下。
當初一同被召見的，還包括大武道門天宗與人宗的三位資格最老的老道。
人宗向來和世俗聯系較深，和朝廷的聯系比較多也就算了，可天宗的那一位，和接引一樣，被皇帝召見的次數就算是數指頭都嫌多。
可見，大武皇帝對于這件事情的重視。
那次會面，大武皇帝也同樣要讓大武的天人二宗召開天人之會，只不過終究還是出于和大漢的戰事原因，大武皇帝雖然在這件事情上定下了基調，但卻是要暫時稍緩再開始實行，而不是立即執行。
甚至，接引更加清楚，那位大武皇帝同樣也想要利用這個借口動殺機，否則不會召見他，更加不會單獨留下他再次秘密交談。
接引了解顧青主，那位大武皇帝絕對比他更加了解顧青主，所以，在動了殺心之後才會避著顧青主。
但讓接引都意外的是，他們這邊沒有任何的動作，可大漢那邊就已經動手了，或者說他師弟那邊就已經動手了。
既然上清都已經死了，他的師弟絕對是參與的人之一，這背後的原因，接引明白，顧青主更加明白。
也正是因為明白，正是因為比準提看得更加通透，接引才會猜到顧青主此來的目的。
“如今的準提雖已脫離大雷音寺，在大漢之中另立金剛寺，自立門戶，創下大乘佛教在大雷音寺之外的第二座山門，看似和大雷音寺再無關系。”
“可不管他是真脫離還是假脫離，你們背後的那些算計，我書院也不想管，我顧青主更加沒興趣去管，但你與準提二人，卻依舊還是師兄弟。”
“接引，你應該明白，這一回，你的師弟做的過了！”說到後面的時候，顧青主的話語之中，甚至隱隱之間帶了一絲質問的語氣。
而這般語氣，在接引的印象之中，也是從未有過的。
“顧兄，我不久之前已經向大漢去過信了。”接引嘆了一口氣道。
顧青主听出了他的意思，信已經寄出去了，言下之意，天高路遠，他鞭長莫及，只能夠盡力彌補。
顧青主沒有再追問，他俯身拿起火箸，在炭爐里撥了撥，將幾塊散落的銀炭撥到一處，火苗竄高了幾分，將他的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你我幾人都清楚，這天下各國的皇帝對咱們這些人的忌憚。”顧青主放下火箸，直起身來。
“千多年之前，武朝初立，武帝與盤聖二人便被當年的神武陛下下令誅殺，僅僅只是這二人以武帝與盤聖為名號犯諱，但歸根究底，這背後的原因，你我二人都應該清楚。”
“這千年以來，拳帝也罷，神逆羅 也好，再或者是一百幾十年前的那位道門玄尊，盡皆被各方朝廷合力圍殺。”
“這些人如拳帝刺殺帝主也罷，又如神逆羅 禍亂天下也好，再如玄尊背上謀逆之名。”
“可你應該清楚，除了那位拳帝刺帝之外，余下的那兩位所謂的罪名不過是表象罷了，那神逆羅 還真能夠以一己之力禍亂天下嗎？玄陰吸魔功，真有這個本事嗎？”
“到了如今，武道大興，即便是到了你我這個層次的武者，也出現了好幾位之多，正因如此，你我這種人，才反而有了生存的空間。”越是說到後面，顧青主的神色也越發的凝重。
武道通天者，只會羨慕他們這個境界的風光。
可那些人，不曾站在過他們的高度，哪會了解他們這些人的如履薄冰？
上古三皇五帝時期，即便有些記載，如今也已成為傳說。
可從神武帝開始，凡是有所記載的武道通天之人，從盤聖開始，再到他們這一代之前的玄尊，這些人之中，真正能夠壽終正寢的只有一個，那便是武帝與盤聖百年之後的天尊。
但是，很不湊巧的是，那位天尊，剛好姓武，武朝國姓。
余下的，要麼成了禍亂天下的魔頭，要麼就是和外夷勾結，再或者就卷入了謀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