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保總協議在桌上攤了一夜。
顧微讀到凌晨四點，在第六十九頁停住。那一頁寫的是聯合風險期提款條件︰各成員須提交合並負債表，由參與機構統一計算風險敞口。十年前，這一條是防止某家公司把自己的窟窿塞進互保池；今天卻成了二十七家公司繞不過去的門檻。
“它們公開承認進入聯合風險期，銀行就不能只看各自的賬。”顧微把那頁折起一個角，“八百億是總上限，能拿多少，要看二十七家合起來欠了多少。”
沈墨已經把各家的公開債務、擔保和昨天下午的新提款拼到一張表上。單看每家公司，負債率都不難看；放在一起，六家互相擔保，九家共用保險增信，還有四筆借款在不同地區重復押了同一類收費權。
重復押收費權和成員互保本身不能直接定性，參與銀行仍得重新核定集中度。陸財神亮出總協議救回北岳，也把二十七家的債裝進同一只籃子，親手遞到了夜系面前。
早上六點，十二家參與機構都收到了一份風險合並申請。夜系沒有要求它們停貸，只請確認三件事︰十七億六千萬提款是否計入成員合並負債，重復增信是否已經扣除，協同委員會能否代表全部成員繼續提款。
梁叔以見證人身份附上昨日下午的原始記錄。京城九家也各自出函，確認陸財神在會上承認二十七家公司共用互保池。銀行可以不采納夜系的判斷，不能再假裝沒有看見這層關系。
顧微和沈墨繼續盯銀行，孫得海則開始填補空下來的倉位。
七點十分，陳默從江城接進電話。他已經讓恆昌停掉一項非必要擴建，能勻出一億五千萬周轉金。同瑞、宏運和光華的負責人都在他辦公室，願意按夜系的統一賬期替北線接單。
“江城的錢不能全壓過來。”江野看著顧微剛劃出的三億元紅線，“拿八千萬做滾動結算，余下的留在恆昌。天瀾要是回頭踫江城，陳默手里不能只剩一張轉賬回單。”
陳默應了一聲，沒有再勸。八千萬半小時後進入專戶，每筆只隨簽收單放款，上一批貨結完，錢才滾到下一批。夜系沒有互保池那種大錢，只能讓同一筆現金多走幾趟。
同瑞給二十三家小供應商發出當日結算承諾，宏運開放十二條臨時干線，光華把備用控制櫃和零件送往北方。夜系不補貼一個月，只保證貨進倉後四十八小時結款，不簽排他協議，想走隨時可以走。
星海的區域團隊也沒有去做聲勢。他們逐一聯系昨天下午轉單的客戶，確認對方拿到的是多少補貼、保險由誰承保、優惠何時到期，再把答復原樣錄入數據室。三十一通電話里，有十九家承認只簽了一個月臨時單，並未解除夜系舊合同。這些記錄不能把貨立刻叫回來，至少讓孫得海知道該守哪幾家，不必把現金撒給已經徹底轉走的人。
第一通回電來自泰豐運輸。老板昨晚還擔心車輛貸款，今天問得很直︰“孫總，跑一趟結一趟，真不壓賬？”
“車到、溫控對、當天結。”
“天瀾那邊要是再查貸款呢？”
“合同和來信都進數據室。誰查，寫誰的名字。”
電話那頭罵了句髒話，隨後報來六輛車的車牌。泰豐體量不大，六輛車填不滿一條干線；上午八點前，又有七家小承運商接單。它們不肯替夜系站隊，只認短賬期和不連累自己，這已經夠孫得海把兩條空線重新開起來。
早上八點四十，第一家參與銀行暫停互保池新增提款，理由是等待合並負債表。九點十五，第二家跟進。陸財神昨晚申請的二十一億元沒有被駁回，卻一直停在待復核狀態。
協同委員會隨即發函，指責夜系惡意干擾正常授信。沈墨沒有在網上爭論，把成員名單、提款時間和陸財神的實名郵件再次送進數據室。誰說了什麼不重要，銀行只看自己會不會替別家的壞賬買單。
十點半，三處倉庫的預約量回到百分之七十一。大客戶仍在觀望，填進來的多是小批貨，裝卸次數增加，單票利潤也薄。孫得海把臨時工和車輛排成四班，自己在倉里連軸轉，午飯蹲在裝卸口吃了半盒便被叫走。
顧微這邊也付出了代價。當日結算要佔用現金，她砍掉夜系所有非必要付款，連滬市辦公室續租都往後壓。財務每兩小時報一次余額，紅線定在三億元，低于這條線就不再接新供應商。
中午十二點，五家參與機構啟動合並審查，互保池可即時提款額度由六十二億四千萬降到二十八億。已經撥出的十七億六千萬不受影響，陸財神仍能繼續補貼，但那只看不見底的錢袋，第一次有了清楚的邊沿。
陸財神沒有撤。他把現有資金集中給保險和大客戶，放棄幾條小供應線。二十七家公司跟著收縮，外面的報價依舊比夜系低，北線預約量在百分之七十三停了兩個小時，沒有繼續往上走。
下午三點，華瑞信托恢復夜系一筆備用額度。四點，泰豐的第一批車到倉。五點半，藥企客戶把早上轉走的一批貨重新分回三成。夜系全國各處的線沒有哪一條能壓過互保池，零零碎碎接在一起，三處倉庫終于回到百分之七十六。
紅線之上兩個點。
會所大屏上，江城、滬市和北線的夜系節點一處接一處亮著。陸財神看了很久，手里的茶一口沒喝。
晚上九點，北岳技術員提交了全天停權日志。c-7的簽發編號出現在附件里，系統自動將文件抄送到一只沒有名稱的舊檔案庫。三分鐘後，裴照的電話打到江野手機上。
“啟岳剛落了一張甲級單。”他的聲音很低，“目標不是倉，也不是錢，是c-7的簽發介質。”
“執行人？”
“七號。”
甲級單標了三個地點，正是北線三處倉庫。東倉和西倉由普通執行組負責，七號去三號倉。要求拿回介質和所有使用記錄，接觸過核心介質的人也在處置名單里。
“他什麼時候走？”江野問。
“一個小時前。”
江野掛斷電話，看向顧微。她已經听見，伸手拿過北線倉庫圖。
“你去三號倉，我守錢。”她說，“這次別拿我當留下的理由。”
江野點了下頭，把會議室交給她和沈墨，轉身往機場走。
互保池剛被卡住一只手，啟岳的刀已經奔著夜系僅剩的舊鑰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