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顧家，江野沒動一刀一槍。
他只是讓老周，把天和地塊這盤賬，原原本本攤到了該看見的人眼前。
城東天和地塊，是顧廷這輩子下的最大一注。為拿下它，他抵了顧氏的辦公樓，掏空了顧家的家底，又從一家銀行、三家合作方手里，借了一大筆短債。地拿下了，他在指揮部頂樓那面落地窗前頭，下巴揚得能戳破天——只等這盤開發起來，顧氏一腳踏進江城地產第一梯隊，跟那些盤了幾十年的老牌豪門，平起平坐。
他算準了自己贏定了。可他算漏了一樣——天和地塊這塊地，底下埋著病。
“地質勘察那份報告，”老周把一沓文件擱在江野桌上，“顧廷壓下去了。地塊東南角是早年填的河灘，地基沉降的隱患，他心里門兒清。可真按規矩做地基處理，成本要翻小一倍，工期還得拖。他賭的就是——蒙混過去，先把樓蓋起來賣了，錢到手，誰還管十年後沉不沉。”
江野翻著那份被顧廷死死壓住的報告，唇角掀起一絲冷意。
“不用咱們栽贓，不用咱們使絆子。”他把報告推回去，“把這份報告，原樣,送到該送的地方。”
老周懂了。
——
第一記雷，落在那三家合作方頭上。
天和地塊的地基隱患，本是行業里幾個人捂著的秘密。可沒出三天，這份蓋著勘察院公章的報告，連同一份“按現方案施工、十年內沉降超標概率八成”的專家評估，悄沒聲地，遞到了三家合作方老總的案頭。
附帶的，還有一句話——是從“夜”那條線上漏出來的︰恆昌,不看好天和。
四個字，抵得過千軍萬馬。
三家合作方一夜沒睡。天亮就有一家撕破臉，要顧廷立馬還錢、退伙。另兩家緊跟著，態度比誰都決絕。
顧廷慌了。他四處去借新債填窟窿，可消息已經傳開——“夜”不看好天和。江城的錢袋子，沒一個敢再往這個無底洞里填。從前求著借他錢的銀行，這會兒換了張臉，催債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第二記雷，落在那家放了短債的銀行。
銀行本就嗅著味兒不對，又收到一份匿名的、把天和地塊抵押物估值水分扒得干干淨淨的材料，當即抽貸。
資金鏈“啪”地一聲，斷了。
顧廷把顧氏的辦公樓押出去了，把家底掏空了，把臉面豁出去了——換來的，是一座蓋到一半、再蓋下去就是個吞錢黑洞、停下來就血本無歸的爛尾樓。
顧氏地產，一夜崩盤。
——
顧廷是在債主堵門的那個下午，才咂摸過味兒來的。
他癱在那間快要被法院查封的頂樓辦公室里，看著滿桌的催款單，忽然想起一件事——這一切的起頭，那份壓了快一年、本該爛在他保險櫃里的勘察報告，是怎麼跑出去的？
還有那句“恆昌不看好天和”。
恆昌。“夜”。
他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想起一個多月前，那個被他掃地出門、被他當眾羞辱、連開口要錢都“不配”的廢物——江野。
那時滿城都在傳，把顧家從前的合作方秦萬山都召去俯首的“夜先生”，跟微光設計的顧微定下來了。顧微……他那個早早就跟顧家離了心、被顧盈盈擠兌了多少年的佷女。
顧廷癱坐在椅子上，半晌，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干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算計了人家孤兒寡母十八年。騙過戶、黑救命錢、當眾踩著人家往上爬。他做夢也沒想到，那粒被他踩在腳底下的灰，五年里悄沒聲地，長成了能把整個顧家連根拔起的參天大樹。
——
江野沒去見顧廷。
他讓老周，把當年顧家黑下他母親那筆救命錢、連同騙過戶城南祖地時顧家吞進腰包的那截差價，連本帶利，算得清清楚楚，連同一紙律師函，送到了顧廷面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連本帶利，討回來。”這是五年前他站在訂婚宴上，對著顧盈盈撂下的話。今日,他做到了。
那筆錢，連同顧微母親早年被顧家虧空的那筆賬，江野讓顧微親自去辦了手續。顧微在律所簽字的時候，手很穩。簽完，她長長出了一口氣——壓在她們母女心頭多少年的那塊石頭，落了地。
至于顧盈盈。
顧家一倒，周家立馬翻了臉。周顯赫那門親事，本就是沖著顧家當年的家底去的。如今顧家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爛賬，周家退婚退得比誰都快，連個像樣的說法都懶得給。
當年在訂婚宴上，下巴揚得高高的、笑話江野“這輩子翻不了身”的顧盈盈，如今被退了婚，頂著顧家千金的空殼，成了江城名利場里頭一個誰見了都繞道走的笑柄。
她最風光的那場訂婚宴，台上燙金大字滾著“顧盈盈?周顯赫”。如今想來，那才是她這輩子，站得最高的一回。
——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江城這一頁，眼看就要徹徹底底翻篇。
可江野心里清楚，爛賬了結，未必就太平。
困獸，是要反撲的。
——
周顯赫就是那頭困獸。
親事吹了，他在周家本就不受待見的處境，雪上加霜。債主追著顧廷，也連帶著追到了他這個“準女婿”頭上。這位從前端著紅酒、皮笑肉不笑的周公子，沒幾天就被現實撕得沒了人形。
早先顧家頭一回栽跟頭那陣，他被關進會見室、拍著桌子喊冤的那個夜里，曾從顧廷醉後的胡話里，撈著過一根救命稻草——一個名字。
天瀾。
那家在背後給顧家撐過腰、又在最關鍵時候抽身把顧家當棄子甩了的龐然大物。
周顯赫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斗不過“夜”，顧家也斗不過“夜”。可這世上，偏偏有一頭比“夜”更大的怪物，跟“夜”是死對頭。
他要去抱那條腿。
可他要去抱的那條腿，頭一個想到的鐘立，早沒了。
那個曾在江城呼風喚雨、替天瀾操盤的總經理，自打那夜在恆昌大廈後頭被兩個黑西裝架走，就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明眼人都心里有數——這種被龐然大物啃干淨、又嫌燙手甩出來的棄子，能有什麼下場。天瀾處置自家廢子的手段，比對外人還狠。
可天瀾在江城埋的樁子，沒隨著鐘立一塊兒爛干淨。分部塌了，牆根底下總還留著幾只沒掃淨的耗子。周顯赫散盡最後一點人脈，七拐八繞，到底摸到了一個——馬奎。鐘立從前手底下管外聯的一個角色，分部樹倒那天僥幸沒被清理干淨，如今也蟄在暗處，整日提心吊膽，就盼著哪天能向上頭遞個投名狀，換自己一條生路。
周顯赫找上門那天，馬奎正對著一瓶劣酒發呆。
“馬哥，”周顯赫湊過去，壓低了聲音，眼里是孤注一擲的瘋，“我知道天瀾在江城栽的那個跟頭，那個‘夜’——是誰。”
馬奎端酒的手，頓住了。
那個讓鐘立栽了天大跟頭、讓天瀾查了半年也查無可查、像石頭縫里憑空蹦出來的“夜”——周顯赫說，他知道這人是誰。
“顧家不是被一家叫‘夜’的公司搞垮的。”周顯赫嘶聲道，“是被一個人。一個五年前被顧家掃地出門、連未婚妻都把他退了的廢物——江野。滿城都傳他跟微光設計的顧微定下來了。顧廷破產那夜罵了個通宵——翻來覆去就一句，‘夜’就是江野，江野就是‘夜’。”
馬奎死灰般的眼楮里，驟然爆出一點凶光。
他比誰都清楚，這條情報遞到南邊那位執令者手里，是何等的分量——上頭的人為這個“夜”，連鐘立都舍得棄、還專程派了執令者南下。他馬奎要是能添上一筆關鍵的，那就是翻身的本錢。
“還有，”周顯赫咽了口唾沫，把最後一點籌碼也押了上去，“這陣子，微光的顧總忽然退居二線、把公司交了出去，恆昌也在悄沒聲地轉手些零碎產業。江城商界都在嘀咕——那位‘夜先生’，像是要抽身，去別處了。馬哥，要動他，要麼趁現在他還在收尾、顧不上後院的時候，要麼……往後再沒這個機會了。”
馬奎緩緩抬起頭。那雙死灰一樣的眼楮里頭，有什麼東西，重新亮了。
窗外，江城的夜燈火通明。江野以為翻過去的那一頁，在這座城最陰暗的一個角落里，正被兩只不甘的手，悄悄地，又掀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