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帖來得很客氣。
燙金的帖子，措辭謙恭，落款是“玄甲門”三個字。來的不是尋常使者，是玄甲門的大長老，厲天行——這位在古武界輩分極高、連厲鈞都得執晚輩禮的人物，竟親自下了江城。
厲鈞敗了，又因潛龍令而退。玄甲門沒有惱羞成怒地尋仇，反倒派了大長老親臨——這本身，就說明了那枚潛龍令的分量。
江野在恆昌頂樓，見了厲天行。
老人鶴發童顏，氣息深不見底——比厲鈞那將觸化勁的明勁圓滿，還要高出一層。江野心頭微凜︰這才是真正的化勁高手。武道階梯，明勁之上的那一層天地，第一次,這麼近地，立在了他面前。
“潛龍。”厲天行端著茶，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分量，“老夫此來，沒有惡意。厲鈞那孩子，莽撞了，替他,向你賠個不是。”
——
寒暄過後，厲天行圖窮匕見。
他要的，是江野的師承。
“後生，”老人放下茶盞，目光灼灼，“潛龍令，老夫這輩子，只遠遠見過一回。持令者，沒一個是尋常人。你年紀輕輕便有此令，又破了明勁——老夫斗膽問一句，你那位師父，是哪一脈的高人？”
這是試探。
江野心里清楚得很。玄甲門派大長老親臨，一半是忌憚潛龍令、不敢造次，另一半,便是想摸清——這枚令背後那個深不可測的師門，究竟是敵是友，能不能,為玄甲門所用。
“家師的事，恕我不能說。”江野答得滴水不漏，“說實話，連我自己，都還沒弄清楚。”
這話半真半假。他心里掠過那位玄門前輩的影子——前輩遞的約，他還欠著；師門究竟是誰、潛龍令系著怎樣的來歷，他比厲天行，還急著想知道。只是這些，輪不到對一個玄甲門的人說。
厲天行眯了眯眼，似在判斷這話的真假。半晌，他竟信了——一個連自己師門來歷都說不清、卻持著潛龍令的年輕人，這本身,就透著古怪。
“也罷。”老人話鋒一轉，遞出了第二樣東西——橄欖枝，“後生，你既入了這個圈子，有些事，便該讓你明白。”
——
厲天行說的，是這個隱秘世界的格局。
“你以為你見的，是台面上那一層——錢、權、生意。”老人緩緩道，“可台面底下，還有另一層人。古武世家，玄門醫修，參玄悟道的術士……一代一代，傳了幾百上千年。外頭，把這一層，統稱作‘玄門’。”
“古武這一脈，便是玄門的武道。”厲天行豎起一根手指，“練到極致，明勁之上有化勁，化勁之上有罡氣，罡氣之上……還有傳說中,人力近乎于神的那一步。我玄甲門，傳承數百年，門里能到老夫這化勁一層的，三只手數得過來。”
江野靜靜地听著。
這些話，孟老早替他點過——玄甲門、青囊、天瀾，盤在玄門這口缸里，剪不斷，理還亂。當年孟老說他也只敢“看見個影子”；如今，由一個化勁大長老親口，又把這影子，坐實了一遍。
他真正往心里去的，是孟老那兒沒有的兩樣東西——玄甲門內部那道看不見的裂痕，和厲天行嘴里那句“京滬天瀾養著的練家子”。
“老夫拉攏你，不瞞你。”厲天行坦蕩得很，“持潛龍令、又有這般武道天資的年輕人，玄甲門願意結一個善緣。你若肯，玄甲門的武學庫,可以為你開一道門——助你,早日摸到化勁的門檻。”
這是實打實的好處。一個新破明勁的人，能得化勁高手指點、能借古武世家幾百年的底蘊——這是多少練家子求都求不來的造化。
可江野沒有立刻應。
他盯著厲天行那雙溫和的眼楮，問了一個讓滿室空氣都凝住的問題︰
“厲大長老,玄甲門跟天瀾,是什麼關系？”
——
厲天行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遲疑，沒逃過江野的眼楮。
“你為何這麼問。”老人的語氣，淡了幾分。
“因為天瀾，是我的死敵。”江野毫不避諱，迎著他的目光，“我若收了玄甲門的好處，回頭卻發現,玄甲門跟天瀾穿一條褲子——那這門‘善緣’，結得就沒意思了。”
厲天行沉默了片刻。這一回，他沒有顧左右而言他。
“玄甲門、青囊、天瀾……還有幾支說不清的老脈，”老人緩緩道，聲音低沉，“論根子，都連著玄門。盤了幾百年，剪不斷，理還亂。誰跟誰是一伙的，誰又防著誰——這潭水的深淺，老夫活了這把年紀，也只敢說看見個影子。”
“我只能告訴你，”厲天行盯著江野，一字一頓，“玄甲門不是天瀾的狗。可這些年,天瀾勢大，門里……確實有人，跟天瀾走得近。老夫這一脈,與那些人，向來不是一條心。”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極坦誠了。
江野听明白了。玄甲門不是鐵板一塊。它與天瀾的關系，曖昧、糾纏，門里有親天瀾的，也有像厲天行這樣、與之離心的。這就是那潭“剪不斷理還亂”的水。
而這,恰恰，是個縫。
——
“厲大長老的善緣，”江野緩緩開口，“我領了。”
他沒有把話說死，也沒有一口應下入玄甲門那套。他要的，是借玄甲門這條線，摸清古武世界的格局，更要——撬動玄甲門與天瀾之間那道,看不見的裂縫。
厲天行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他話里的分寸。他非但沒惱，反倒朗聲笑了。
“好。好一個滴水不漏的潛龍。”老人起身，“老夫今日來,見著你，便知玄甲門這一注，下對了。”
臨走，厲天行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那雙閱盡世情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意味深長。
“後生，老夫再贈你一句。”他緩緩道，“你既要踫天瀾，遲早,要往京滬去。那片地界，是天瀾真正的盤子。古武這一層，京滬比江城,水深得多。天瀾手里,養著的練家子，可不止厲鈞這樣的。”
“到了那兒，”老人的聲音沉了下去，“你這潛龍令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多加小心。”
話音落，厲天行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
——
江野獨自立在頂樓，把這一席話，在心里反復咂摸。
玄甲門、青囊、天瀾，三攤水，盤在玄門這口大缸里，剪不斷，理還亂。天瀾手里養著古武世家的練家子；可古武世家里，也有像厲天行這樣,與天瀾離心的人。
這盤棋，比他想的，要復雜得多。
可復雜,也意味著——有縫可鑽。
他要去京滬，要掀翻天瀾。光靠夜系的商業、靠他一身武道，不夠。他還得學會,在玄門這潭深水里頭，分清誰是敵，誰,是可以借力的友。
“老周。”江野揚聲喚道。
“江總。”
“查玄甲門。”江野的眼神銳利，“門里頭，哪些人親天瀾，哪些人跟天瀾離心——給我，分得清清楚楚。”
“還有，”他望向窗外那片北去的天，“京滬那邊，天瀾養著的練家子，也一並,摸個底。”
他這一戰揚了名，把自己擺上了武道世界的台面。如今，連古武世家、連天瀾的武力底牌，都被他,一點一點，納進了棋局。
通往京滬、通往雲岫的那條路上，敵人越來越清晰，可那張網，也越來越大。
江野卻不懼。
網越大，能借的力,也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