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小时，最后只剩下十一小时。
上午七点，三号库外的车排到了厂门口。司机不敢熄火，车尾冷机一直响，白雾把雨棚底下熏得发白。医院的电话又打来一遍，主管看着屏幕，不敢接。
孙得海伸手拿过来，按断。
“冷媒呢？”
“退了。”主管声音发虚，“说库里盘点。”
“配件？”
“审核没过。”
“车队？”
“昨晚答应的两家，早上都改口。”
孙得海抬头看控制屏。负十五点三，负十五点二。数字每往上跳一下，旁边几个老员工的脸就白一分。
沈墨把天澜的方案送到江野面前时，纸还是热的。
甲方是一家刚成立三个月的仓储公司，股权往上绕了四层，最后落回天澜。方案只有两页，孙得海转让冷链仓储百分之五十一股权，对方接管设备和运维，一小时内恢复三号库供应。
最后附了一行字。
下午两点，全国冷链产业联盟临时视频会，请孙总到场说明风险。
顾微看完，冷笑了一声：“这是把刀架脖子上，还要他自己念感谢信。”
电话那头，孙得海沉默了很久。
“江先生，抵押、借款、对赌，我都认。股权不能转。”
他嗓子哑得厉害。
“我一转，跟我干了十几年的那帮人，以后就得看天澜脸色吃饭。”
江野问：“怕吗？”
孙得海骂了一句：“怕。但我不能跪着怕。”
江野把方案合上。
“会照开。”
顾微看向他：“拿什么打？”
江野拉开抽屉，一只黑色旧 U 盘落在桌面。
顾微的眼神变了。
沈墨没听过：“这是什么？”
“极星。”顾微低声道，“东南亚那边的冷链设备上游。国内不少核心件，往上追，都绕不开它。”
五年前，夜先生在海外做过几笔仓储和物流。大部分账后来清了，极星没有。它一直压在水下，连夜系内部知道的人都不多。
用极星，可以把孙得海捞出来。
代价是陆财神会看见夜系海外那根线。
顾微盯着 U 盘：“翻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江野把 U 盘推过去。
“用完就切。”
下午两点，视频会议开始。
屏幕一格格亮起来。设备厂、冷媒供应商、车队负责人、联盟理事。很多人不开摄像头，只露个名字，像怕被记住，又怕错过孙得海低头。
邹明远坐在主位，背后挂着一幅字。
厚德载物。
“孙总，今天请孙总来，不是问罪。”邹明远慢慢开口，“三号库的风险已经影响行业声誉。天澜愿意托管，是给孙总台阶，也是给行业交代。”
孙得海靠在椅背上，眼底全是血丝。
“我的配件被卡，冷媒被卡，车队被卡。现在你说给我台阶？”
屏幕里马上有人接话。
“冷链安全大于天。”
“股权还在公司里，又不是白送。”
“孙总，先保运转吧。”
邹明远把协议发进会议群。
“三点前签。签完，一小时内恢复供应。”
所有窗口都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比骂人难听。
这时，江野伸手，把摄像头转向自己。
“邹理事长。”
邹明远看见他，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江先生，冷链不是股市。盘子里能赢，不代表能凭空变出冷媒和配件。”
“变不出来。”
江野点头。
“所以我让人从仓里调。”
会议群里跳出第一份文件。
极星供应链独家技术授权。
授权对象：孙得海冷链仓储。
第二份，是沪市保税仓库存清单。压缩机主板、低温阀组、冷媒，够三号库撑四十七天。
第三份，是律师函。
极星暂停给几家恶意断供企业供上游件，并把相关记录递交监管。
名单不长。
刚才劝孙得海签字的几家公司，都在上面。
会议里有人关麦，有人低头看手机。半分钟后，第一个供应商开口，声音明显矮了一截。
“孙总，上午可能是系统误报。冷媒这边，下午先给你调一车。”
第二个跟上。
“配件审核刚过，我马上安排。”
“车队六点前到。”
邹明远脸色铁青。
“江野，拿海外供应链压国内联盟，这叫规矩？”
江野看着他：“联盟压孙得海的时候，规矩不是挺好用吗？”
顾微发出最后一份备案。
极星供应链最终受益人。
只有一个字。
夜。
孙得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股权，一分不转。”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第一批极星库存进库。晚上七点五十三分，三号库温度回到负十八。医院那批药先走，孙得海站在厂门口，看着车灯穿过雨幕，半天没动。
他给江野打电话。
“江先生，货出了。”
“嗯。”
“我这条命，以后算夜系的。”
“命留给自己。”江野道，“夜系只要孙总站着。”
电话挂断，顾微把风险表放到江野面前。
“极星露面了。十七个账户要撤，三家公司转明面，还有两条线保不住。”
江野翻完，合上。
“切。”
顾微没再劝。
天澜系沪市总部，顶层的窗一整晚没暗。
陆财神看着桌上的资料，指尖停在“夜”字上。
“五年前的海外仓储，能埋到今天。”
没人敢接话。
他望向窗外。对面楼顶，一个灰衣人撑着旧伞，安静得像块阴影。
“商海里，先让他喘一口。”
陆财神端起凉透的茶。
“命上压一刀，看他还藏不藏。”
深夜，江野回到露台。三号库恢复、药品发出、极星撤线，消息一条条沉进手机。潜龙令却越来越烫。
街尽头多了一个人。
灰衣，旧伞。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行字。
想活过下一刀，子时，城北旧船坞。
落款三个字。
言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