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從舊救護站出來時，天色已經陰沉。第十一日那行數字的末兩位還壓在照片里，原墨露出的彎鉤一直留在他腦子里。
他沒直接去找人問筆跡。鐵箱、冊頁和管理員在場的情形都拍下了，接下來得核別處的冊子。
鄉鎮衛生院在舊街盡頭，門診樓翻過新漆，後院檔案室仍是老窗框。江野進門先遞了查閱申請，寫明要核對舊救護節點的氧氣交接代碼、日期和去向欄，不申請調閱病歷，也不查人員姓名。
窗口的人看完，把紙送進里間。江野坐到長椅上，陰冷順著左肋往里鑽。他沒往椅背上靠，只把呼吸放慢。
過了十來分鐘，檔案員拿著一份展示範圍單出來。單上寫得很細，只開放脫敏副頁的交接日期、器材類別、去向代碼和頁碼水印，原件留在櫃內，照片須帶桌號和在場人。
江野逐條看完，在申請人欄簽字。檔案員又提醒一遍，副頁遮住了姓名、診療內容和簽收人的完整信息，今天只做編號復核。
檔案室桌面鋪著灰綠色玻璃墊。檔案員打開鎖櫃取出封袋，封口號由江野核驗。她把蓋章副頁平鋪在桌上，原始底冊始終留在櫃門內側。
副頁中間一欄寫著氧氣瓶轉出，日期正落在雨夜後的第十一日。去向欄只保留六碼中的前四位，後兩位被遮住，旁邊蓋著衛生院檔案室的復制章。
江野將舊救護站照片放在自己這邊，沒有把手機遞過桌線。他指著補描後的四七和副頁前四位，問能否按規則核對編碼結構。
檔案員拿出本院舊器材目錄。目錄也是副本，頁腳有調閱號。她說那幾年衛生院和舊救護節點共用一套轉運耗材序列，前四位標接入批次，末兩位才分具體瓶號。
“所以四七改成什麼，不該由這里替它補。”她說，“這里能看到的，是這批號確實進過轉運欄。”
江野點頭，指尖在展示記錄上一點︰“這句記上。目錄頁碼、展示時間、遮蔽範圍也寫全。”他沒要求她掀開遮住的兩位。
顧微從東倉發來消息︰測繪首日數據已經入目錄，北側邊界還在復核。江野回了個收到，把手機扣在桌邊，沒急著把衛生院材料往那條商業線里塞。
檔案員又翻到去向代碼的索引頁。索引不寫地名，只寫舊轉運房器材架批次。她把頁邊壓住，示意江野只能拍編號對照和本院蓋章，不拍後面的備注欄。
那串批次號讓江野想起無燈觀偏院牆腳的氧氣架。顧微當時在允許範圍內拍過鉚釘號和卡箍位置，照片里有見證人和白線，編號不是誰從舊櫃里翻出來的。
他調出那張原始照片，將拍攝時間和展示條件給檔案員看過，才放大氧氣架側面的批次字樣。幾個數字與索引頁相連，卻還隔著具體瓶號與交接人。
檔案員看了片刻，說無燈觀照片不是院內材料，她不能替照片判斷真偽。江野把手機收回半寸︰“那就記本院索引和照片里能看見的批次一致，來源另附說明。”
記錄員把措辭念回一遍。江野抬手打斷“對應無燈觀”四個字，只留“與申請人出示照片內可見批次相同”。
窗外有救護車倒車的提示音。檔案員蓋完展示章，正要把副頁收回封袋，江野卻問能否把舊救護節點的台賬申請進同一條核驗鏈。
她說可以，但得由節點保管方出具展示記錄，衛生院只能保留自己的副頁和申請副本。兩處材料不能混袋，交叉封存也得各自編號。
江野沒有私下拿走副頁。他請檔案員當場給今天的照片、申請單和副頁復印件編一個封存號，封進透明袋，再把袋號寫進衛生院的閱覽登記。
檔案員抬頭看他︰“你不帶一份走？”
“蓋章副本留在你們這兒，照片我留原始文件。”江野說，“節點那邊要是願意展示，就讓他們按自己的台賬再封一遍。”
她沒再多問，和記錄員逐項核了袋內數量。檔案員提醒，若節點材料日後調來，只能以封存號互相指引，不能並入同一袋。封條壓下去時，桌號、起止時刻和兩人的簽名都寫在封面，誰也沒有把它說成原始證據的替代品。
下午，江野回到舊救護節點。退休管理員听完申請，把他帶到平房後間，維修庫的鐵門半開著，里面堆著停用擔架和空瓶架。
管理員不許他翻櫃，只把節點台賬擺到工作台上。江野出示衛生院封存號和申請範圍，說明只核同批代碼，不看轉運人和傷者欄。
台賬的紙比交接卡厚，頁邊還有舊油漬。管理員翻到器材出入頁，前四位批次與衛生院副頁相同，去向一欄記的是舊轉運房器材架，後面另有一個庫內位號。
江野讓管理員自己報出頁碼和冊號，才拍下可見欄位。舊救護站那張被補描的交接卡，至少能接到這份台賬和衛生院副頁的同一批次上。
管理員把照片放大看了一會兒，確認前四位是節點舊制的轉運批次。他說舊制停用得早，後來新賬換過格式，許多只認新號的人未必知道這段序列曾經同時用在瓶架和車載交接上。
江野請他在展示單上只寫“舊制批次釋義經台賬可見欄核驗”。無燈觀氧氣架的編號來自顧微獲準拍攝的現場照片，衛生院和節點的材料各有來處，三處交叉時也該把邊界留在紙上。
管理員依言落筆，隨後把台賬翻回原頁。展示單留在節點，衛生院封存號仍在原處；日後要復核，得回各自的桌前找保管人。
末兩位原來是什麼、誰又在何時補過，台賬都答不上來。江野沒把管理員的沉默當線索，只在照片備注里寫下“代碼結構可復核，具體瓶號未定”。
他收起相機前，又核了一次圖像文件的原始時間。管理員看著他把封存號念進錄音，才將台賬合攏；兩人沒有踫交接卡，也沒有試著從壓住的舊墨里猜一個完整數字。
管理員翻頁時，紙角露出一行旁注。那行字寫在同批器材的下方，墨色淺得幾乎被油漬蓋住︰擔架左側托架異響，轉維修單。
江野把旁注末尾的單號記進本子。那兩位數仍舊懸著，至少下一處該去哪里問，已經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