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拖到傍晚。急诊通道的顶灯照得地面发白。老人低温后的末梢循环一直不好，补液稍快些，血压就跟着起伏。急诊医生看完检验单和床旁影像，决定转入本院监护病区，途中要带氧气和监护设备。
江野站在抢救室外，手里捏着自己的病历缴费单，左肋疼得发麻。他没再问老人一句，只按医生要求补了发现地点、送达时刻和原腕带的情况。护士给老人换上新的身份腕带，条码贴进病历首页，检验、影像和处置记录逐项录入系统。接触限制也写得明白：除治疗人员和经核验的监护人外，其他人不得单独进入。
“警方可以在场吗？”沈墨问值班主任。
“可以录他当时有没有定向力、能不能理解问题。”主任说，“急救期间不问旧案，不诱导他说话。等生命体征稳定，由医生决定能不能陈述。”
沈墨把这句话记进工作记录，摄像机镜头对着门口和时钟，没往病床上推。老人偶尔睁眼，能认出水杯和护士，却说不清日期。警员只记他的回应、间隔和医生下达的限制，没人拿旧桥照片去刺激他。
顾微赶到时，送老人来的救护车交接单还没补齐，司机正在急诊通道等签字。她没有进抢救室，先同医院接诊员核对那张交接单。发现地、出车号、交接人、氧气余量和随车护理人员各有一栏，原件由医院留存，转运方拿复印件。老人原先带来的衣物和腕带仍在证物链里，她只把医疗交接和保全交接分开，避免一张单子混进两套责任。
院内转运车床刚推到门口，一名戴眼镜的男人快步穿过走廊，身后还跟着两个自称家属的人。他递出一份打印授权书，抬头写着返魂合作康复中心，称老人需要到更专业的地方二次转院。
“家属已经同意，车就在外面。”他把纸递向护士，“这边条件有限，耽误了谁负责？”
沈墨先没碰纸，只请他出示授权原件、亲属关系材料和拟接收医院的床位确认。男人说得很快，材料却只有扫描件，授权人姓名与老人安置点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对不上。
“病人现在的转运指征由医生定。”沈墨说，“他又在接触限制和保护核验里。监护、病历、保护程序均未核、没有接收端确认，任何人不能把他带走。”
对方沉下脸：“我们是按家属意思办事。”
“那就把家属带来，做身份核验。”沈墨把病历号遮住，示意记录员拍下授权书外观和递交时间，“保护程序也在走。你可以留下材料，不能把病人从急救通道带走。”
男人想越过他去找主任，护士已经把病床护栏扣上。医院保安守在通道口，没有拉扯，只请三人到会谈室等核验。顾微把救护车司机和随车护士叫到一旁，补齐原车抵达、急诊接收与设备清点的时间。她只管交接链不断，不替警方审那份授权书。
江野看着那张扫描件，胸口泛出闷痛。有人挑在血压不稳的时候来要人，老人更该受保护；至于来的人受谁指使、授权书是真是假，还得查，不能因为他们急就先把结论压上去。
会谈室里，联络员换了一种说法，称老人曾在他们的康复中心建过档，家属怕县医院抢救不及时，才托他代办。沈墨请医院信息员查院内可见的转诊记录，系统里没有接收申请，也没有床位预留。那家康复中心是否存有旧档，另由警方发函核验，谁也不在走廊里拿一句口头解释当凭据。
“人现在不能转。”值班主任隔着玻璃门说，“这不是谁的业务问题。”
联络员想要拍下病历，护士只允许他看转运已暂停的通知，不让他接触病历首页。三人留下身份证明和授权材料后，被告知核验结果会依法反馈。临走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急救通道，目光在门禁灯上停了停。
顾微把救护车交接链补到最后一栏。泵房出车的司机、急诊接车的护理员、院内转运的推床员和监护病区接收护士，各自在自己的时刻下签名。氧气瓶换过一只，旧瓶的余量、封签号和交接原因都另写清楚。她把复印件按顺序交给医院保全员，原始单据仍归医院病历系统管理。
“这些东西能证明他从哪儿被送来、怎么被接走。”她对江野说，“不能证明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江野点头。老人意识断续，哪怕从泵房里捡回一条命，也不能把每句含混的话都当成旧案的锁。他让沈墨把守在门口的人再换一班，别让同一张脸在病房外晃太久，碍着医生和病人。
转运前，护士让老人做了简单回应。听见名字会动手指，问到日期却皱眉，听到“旧桥”两个字时也没有额外反应。警方的记录只写定向力不完整、暂不具备询问条件。律师看完后没有签任何陈述确认，只在到场表上注明未参与讯问。
江野回到椅子上，咳意顶到喉咙，他侧过身用纸巾压住，等那阵疼过去才松开手。他不想让病房里的人看见，也不想让沈墨为了他再分人手。旧桥的路还在，眼前先得让转运和监护别被人从缝里拆开。
监护病区接到床位确认后，院内转运队推来车床。医生复核检验结果，调整了补液速度，又在交班单上写明低温、脱水和血压波动仍需观察。江野只在门边让开路，替护士按住滑开的氧气管，没有用半点罡气，也没让自己靠近病床。
深夜，返魂联络员提交的材料被医院和警方分别留档。监护人核验没有通过，所谓二次转院没有启动。老人被送进带门禁的病区，警员在外间轮班，医院记录每一个进入时段的人名和证件。
江野坐在走廊长椅上，沈墨把一杯热水递给他：“旧桥那边的东西，等他好一点再对照。”
“不是等他替我们补答案。”江野说，“医生说能说，才听他亲眼见过的。听不清，就还按材料查。”
凌晨一点多，病房里传出一点响动。护士进去后按了呼叫铃，说老人短暂清醒。医生只允许记录意识状态，沈墨和律师都停在门外，摄像机只收环境音。
老人望着天花板，嘴唇干裂，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像怕一闭眼就忘了。
“桥上没车，车从北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