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灯观收到旧库报警时，山风已经从北面压下来。陶守诚站在廊下听完电话，没问薛承济去没去，也没追着问那只报警器怎么响的。
“先撤人。”他说。
电话还没放下，陶守诚先叫住要往库房跑的年轻志愿者。山下传来的只是旧库报警和风势变化，没人知道会不会牵到观里。病员、村民和临时帮工不能守着一堆说不清的旧材料。门口的登记本搬到廊下，撤离顺序一条条写清，连陪同人中途下车取药也要补记。
有位老人不肯走，说自己在观里做了十几年饭，熟悉每一把门锁。陶守诚给他披上雨披，叫他跟第一辆车走。“锁在，观就在。人留在这里，锁也守不住。”老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厨房钥匙交给了守观人。
观里的病员有两个，一个刚换过药，另一个腿脚不好；留下帮忙的志愿者也多是附近村民。陶守诚把他们按能走、需扶、需车三类写在白板上，叫人先带药箱、氧气和雨披。谁负责哪辆车，谁陪哪名病员，都写到名字，没人因为一张回执留在山里赌消息。
江野赶到偏院时，正有人要把观门边的木箱往车上抬。他左肋还疼，走快几步便有些喘，伸手按住箱盖。
“里面是什么？”
“旧簿和封存材料。”志愿者说。
“原件不动。”江野松开手，“按旧规封在原处。人上车，可公开复制的记录另行带走。”
陶守诚从库房里出来，衣角沾了湿泥。他没有同江野争，只让两名守观人把箱子放回原架，按原先的封签编号重新拍照。无灯观的规矩没因为山下响了一声报警就失效；原件仍留在旧封存链里，谁想查，往后也得按这条路来。
原架旁还有一册交接目录，陶守诚只准核对箱号、封条颜色和柜位，不准翻开夹页。江野等守观人拍完照片才挪开手。那几只木箱里未必有谁要找的答案，可塞进车厢，旧规也要跟着颠簸。撤离不是转移证物，至少今晚不是。
“旧库出事，山路也可能被盯着。”江野说。
“所以车按明面路线走。”陶守诚答，“每辆都报乡镇，不绕后山。有人想看我们去哪儿，就让他看见我们把人送出去。”
旧库没查到火点，乡镇和消防各留一组守门查线；顾微和沈墨这才带着乡镇文书、公证员和医院保全员上山。雨棚下临时摆了三张桌子，入观簿只翻到索引页，撤离表只复制当日人员和车辆栏，工程材料只取许可、维修和通道图的公开部分。
扫描仪旁的防水布被风掀起一角。乡镇人员按住布边，公证员检查镜头角度，谁也没有越过桌面去碰柜门里的东西。该复制的摊在灯下，该封着的仍在原处。
入观簿的索引页上，年份和柜号排得很密，能看到哪一天有登记、哪一册归哪一间库，却看不见来人说过什么、留下过什么。撤离表则是现写的，病员用代号，志愿者写姓名和联系方式，车辆只记车牌和驾驶员。工程材料里有一道被水渍浸开的旧通道图，顾微让人连水渍位置一起扫进去，免得日后有人拿一张修补过的图来说原件本来如此。
医院保全员拿到第一份复制件，没有立刻塞进包里，而是当众核对页数、文件哈希和防水袋编号。县档案室接收人通过视频确认接收格式，公证员将封口拍进录像。手续走得慢。外头风声越来越紧，桌上却没人为赶路跳过一格签名。
顾微盯着扫描界面，一页页核对页码。每扫完一类，她就让公证员写明“复制件范围”，医院保全员核对接收份数，乡镇人员签现场见证。她没碰入观簿里未公开的正文，更没让人拆封看旧夹层。
“三份去哪儿？”陶守诚问。
“公证处留一份，医院保全室留一份，县档案室留一份。”顾微说，“都是可公开的索引和表格。原件还在这里，目录和封签不改。”
沈墨补了一句：“谁拿走哪一份、什么时候交接，都写在同一张表上。分开留，是为了有人把一处门锁上，别处还能知道这里曾经有什么。”
复制件能保住公开记录的存在和当下状态，保不住原件每一页的内容，也保不住后来会不会有人盯上见证人。能做到哪一步，就写哪一步。
乡镇负责人将三份去向单分别折好，又问：“见证人名单要不要一并发到县里？”
沈墨摇头：“现场名单按原表保管，公开件不附联系方式。需要联络，走乡镇和医院的值班渠道。”
顾微接着说：“别把保护做成暴露。能公开的是记录目录，不是所有人的住处和电话。”
陶守诚听完，朝桌上的入观簿看了一眼。那些被封在柜里的名字曾经替人挡过风雨，如今仍不该因为一场报警被摊到谁的手机里。他让守观人把原簿送回库位，外层柜门再贴一道临时封条，封条号码也写入今晚的清单。
山风又狠了一阵，观门外的松枝被压向石阶。江野帮一名病员上中巴，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肋侧。有人指着山下说看见一辆黑车，他抬头辨了辨，雨幕里除了塌方后的警示牌，什么都看不清。
“不追。”他说，“车队先走。”
罡气一动就牵起肺里的旧伤，此刻更不该隔着山路试人。他留下两名熟路的志愿者随乡镇人员断后，自己守在最后一辆车旁，帮司机固定临时担架。顾微从桌边过来，递给他一瓶温水。
“旧库那边还在响？”江野问。
“报警线路有异常。”沈墨在旁边说，“只确认到这一点。乡镇和消防正按现场程序查。”
江野点头，没有追问谁动的。山下的旧库、山上的无灯观，这一晚像被人同时按住了两处关节。越是这样，越不能把能走的人留成一屋子答案。
最后一份复制件装进防水袋，公证员报出时间。陶守诚回头看了一眼库房门，亲手扣好外层门闩。里面的原件仍按原柜位、原封签躺着，没人带走，也没人借撤离之名重新翻看。
车队下山，穿过无灯观外索桥，抵达灾后断桥的单行口。北河卫生室旧库仍隔着山路。首辆中巴过去后，桥面在风里微颤，司机不敢停。江野坐在末车门边，隔后窗看无灯观屋脊没进雨雾。
车队全部过桥，乡镇人员刚把警戒带重新拉上，沈墨的手机一震。北河卫生室旧库那边传来急报：有人趁报警后的调度空当，提前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