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守诚跟着公开撤离和医疗评估的队伍到了临时点。
无灯观下山后，他陪两名病员完成交接，又让医生看了看旧伤。医生建议去县里复查，他没拒绝评估，也没离开登记桌。转运单摊在灯下，谁陪同、去哪儿、由谁接收，空着的栏就先空着。
那辆白色医疗转运车停在警戒线外，司机说是受人委托来接陶老，车上还坐着一名自称联络人的男人。薛承济从车后绕出来，撑着黑伞，神色比雨夜里的律师更从容。
临时点的医生先问了车辆所属和接收医院，司机报出一个县外机构的名字，却拿不出对方接诊人的号码。照夜查转运登记时，发现车牌不在医院今晚报备的名单里。他没有当场扣车，只把情况写在记录上，请司机等候核对。薛承济就是在这个间隙出现的，像是早知道陶守诚会走哪条撤离线。
“陶先生，北河那边的人只认您当面核验。”他说，“这里人多眼杂，上车谈，半小时就能回来。”
陶守诚看着他：“公开目录已经备案。要核就到指挥点，在公证员、医院和乡镇的人面前核。”
“有些旧事不适合摆在台面上。”
“那就先别核。”陶守诚把体检单折好，“我不跟你私下上车。”
他说完便要回登记桌旁等医生复核。薛承济侧身挡了半步，语气仍旧客气：“陶先生，您不愿上车，我们也不勉强。只是北河的联络人等不了太久。”陶守诚没有接这话，只让照夜把刚才的对话写进临时记录。照夜刚低头找笔，车旁那名自称联络人的男人忽然伸手去扶陶守诚的胳膊，动作快得不像搀扶。司机同时拉开侧门，两人一拽一托，趁附近的人被进场消防车挡住视线，硬把陶守诚塞进了后排。照夜扔下笔去拽车门，只扯下联络人半截衣袖。
薛承济笑意微淡，侧身让开。转运车借着消防车辆进出的空当，沿北河接点的临时通行线绕走了。
顾微接到照夜电话时，江野已坐进沈墨的车。地权图上的线通向旧工程留下的通行口。封控点早按图布好，沈墨让前方守住旧码头窄关，等执法力量合围。
照夜在电话里说得很短：陶守诚拒绝私下上车，车却强行离开临时点。医生、志愿者和乡镇工作人员都看见了起始位置。顾微让他守在原地，别离开登记桌去追。转运单、评估表和目击人名字，比一辆开远的车更容易先被人动手脚。
江野按着左肋，脸色白得像车窗外的雨。“陶老呢？”
“在车旁拒绝上车后，被两个人架进去了。”沈墨说，“有人看见，时间和位置都记了。别急着给这事定别的性质，先把人拦下。”
旧码头路被废仓棚夹成窄缝，路面坑洼，转运车猛刹。封控车横在出口，警灯映得积水发红。司机倒车想退，后轮却蹭上旧木料。雨从棚沿成串砸下来，窄关两头都挤着人和车，谁先错一步，陶守诚就可能被夹回车厢深处。
江野推门下去，胸口的疼让他脚步虚了一下。车侧门还锁着，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话。薛承济坐在后排，陶守诚被挤在靠窗的位置，手腕被人扣住，却还在抬头看车外。
“开门。”沈墨亮出证件，“按封控程序下车，人员分开登记。”
车里没有人应。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过，露出陶守诚半边苍白的脸。他的手还扣在座椅边缘，另一只手被人按着。江野看清这一幕，呼吸反而稳了下来。车门得打开，外面的程序才能进到车里。
薛承济隔着玻璃笑了笑：“医疗转运途中，谁准你们拦车？”
“医院没派这辆车接走陶先生。”顾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转运单没有接收机构，没有医生签字，也没有公开路线确认。”
司机猛踩油门，车身往后窜。江野没有追着车跑，只在车门擦过自己时抬起手。罡气贴着门缝钻进去，短促一震，侧门的锁扣“咔”地弹开。
门滑开半尺，车内的人下意识去按。陶守诚趁着空隙抽回肩膀，扣着他的人反手就抓向他的衣领。江野眼前一黑，指间又撞出一缕劲力，偏开那只手，撞在车壁上发出闷响。
他随即弯下腰，左肺像被烧红的铁丝勒住，咳出的气都带着血味。体内那点罡气沉得像石头，连再抬手都费劲得很，再也提不起半分。
司机还想挂挡，沈墨已经从敞开的侧门探身进去，拔掉了车钥匙。后方封控人员压住车尾，前车也把出口堵死。整个过程没有谁开枪，也没有谁擅自把人拖到没人的地方。雨棚下临时拉开的隔离带很窄，却足够让每个人在灯下报出名字。
沈墨没有给对方喘息的空当。既定封控的执法人员从前后压上，司机被拽离方向盘，车内那名联络人也被按住。众人的视线都被敞开的侧门吸住时，薛承济已经踩倒后排座背，撞开车尾的应急门。他从仓棚塌了半边的侧口钻过去，正落在码头外的岔路上。顾微赶到时，陶守诚正扶着车门站稳，手腕上只留下一圈发红的印子。
“有没有伤到？”她问。
陶守诚摇头，先看向江野：“他又犯伤了。”
“我没事。”江野抹去唇边一点血，目光仍落在薛承济身上。
顾微先让医生看陶守诚的手腕，又让照夜把他拒绝上车的话另记一页。陶守诚喘匀气后，自己在记录末尾签名，字有些抖，时间却没漏。薛承济想把事说成临时转运，先得越过这几行当场留下的字。
那条岔路通向火场外围，浓烟被风压在沟口，视线只剩十来米。有人要追，沈墨抬手按住：“按计划封，别冲进火线。”
江野也没动。潜龙令没有交给任何人，眼前这场拦截更换不来什么。薛承济只是执行的人，跑掉不等于后面的手已露出来；留下，也不代表所有命令都能从他嘴里掏清。
车厢按程序拍照、清点。医疗箱、空氧气瓶、一次性雨衣和一只踩扁的文件袋，都在镜头里过了一遍。袋里没有完整联件，只有半张撕开的纸，边缘留着旧式装订孔。
顾微戴上手套，把它夹进透明证物袋。纸上能辨出的只有几个字：北河接点，和一栏没有填完的签收日期。
陶守诚隔着雨棚望向那半张纸，脸色沉下来，却没有说它就是哪一份原件。
旧码头外，薛承济退入火场外的岔路，脚步声很快被风和消防车的轰鸣吞掉。封控线正一点点往前收，没人越过那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