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的阅览室还没开给外部读者，百叶窗只抬起一半。沈墨在门口出示预约单，保安核过姓名，把几人带到最里面那张隔离桌。桌面铺着灰色毡布，旁边立着一块提示牌：原件不得离桌，调阅不得越过开放编号。
江野没有进去。他坐在玻璃隔断外的椅子上，左肋束带勒得很紧。走两步还好，坐久了呼吸就发浅。他把笔记本摊在膝头，先抄下今天的盒号和调阅时间，写到第三行时停了停，等胸口那阵闷意过去。
沈墨接过保管员递来的第一只灰盒。封签边缘发黄，盒面贴着事故物品的旧标签。现任保管员戴上棉手套，当着见证人的面拆开外层封条，取出一只裂了口的皮夹和一沓分封文件。
“我只核我接手之后的事。”保管员先说明，“二零一八年起，这盒一直在旧档库。之前的情况，要看移交单和旧值班簿。”
皮夹里没有散页，内侧夹层留着一张旧物清单。清单写明物品由事故现场暂存柜转入封存柜，皮夹、钥匙和一份折叠纸样分别编号。纸样后来另行封入小套，编号与江野手边那份旧签样复制件相同。
沈墨没有急着取纸样。他让记录员先念清单里的接收人、见证人和封存条件，才翻开第一份移交单。两名交接人的签字都在，日期接着事故物品入库后的第二天。交接去的是旧档库夜班柜，不是某个人的手里。
“这枚封签你见过？”沈墨问。
现任保管员看着照片说：“见过同一批式样。实物我接到时已经换过外封，换封记录在后面。”
当年参与移交的库房管理员也到了。他已经退休，坐下前先看了看自己的旧工牌复印件。沈墨只把移交单转向他，没有让他看旧签样。
“那天你做了什么？”
“从暂存柜取盒，核物品数，交给夜班柜。”老人说，“皮夹当时在，夹层里是不是有纸，我没翻。封条是我和接收人一起压的。”
“交给谁？”
他指着表格上的岗位栏：“交给夜班柜值守，不是交给某个人带走。”
沈墨让记录员照原话记下。老人确认的是自己经手的日期、封签和交接岗位；皮夹此前从哪里来，纸样最初由谁写下，都不在他的眼前。
第二份移交单隔着三年。纸样因脆化被取出，连同旧物清单送到修复室制作工作复制件。修复室回执上有复制件编号，注明原件在斜光下拍摄后即刻回封。借阅登记随后出现两次：一次是修复评估，一次是依申请查看清单，不含原件外借。
江野隔着玻璃，把旧物入库、第一次封存移交、脆化后的修复、工作复制、第二次移交和现任保管员接手，一项项写进本子。写到“修复”时，他笔尖顿住，等那口气顺过去，才补完后面的日期。顾微在走廊尽头接完电话，见他抬眼，才把温水放到扶手上。
“五处资产的替代保管安排已经确认。”她说，“今天只占阅览室和修复室的时段，保险责任按原合同续着。馆里的普通员工不会被拉进外面的合同复核。”
沈墨听见了，点头，却没让她参与问话。顾微只和场地、保全员及合规联系人确认签收、离场和责任边界。有人提议由她去联系调离的旧保管人，她直接拒绝：“我能转达场地与保全需求，不能代替你们问证人，也不能决定取证。”
翻到换封记录，桌边一下静了。原封失效后确有补封，日期接得上修复回执。可两份值班交接簿之间，偏偏空出一截不在盒里的时间。现任保管员查完电子目录，又从抽屉里翻出索引卡，仍只能说，那一截得等旧值班簿。索引卡背面还留着旧库位号。灰盒合上，封签纸擦过盒沿，谁也没替那七天编出解释。
“空窗多长？”江野问。
“七天。”沈墨说，“不是没有记录，是原簿尚未调到。现在不能替它写满。”
江野抿了口水，没有催着亮潜龙令。那块令牌贴在衣内，碰不到这里的调阅权限，未开放的盒档也不会因此被推到桌上。他只说：“把七天单列。别把复制件当原件，也别把来源链写成完整。”
沈墨把旧签样原件留在封套里，只把工作复制件和清单编号并列。七天的值班簿还没到，眼前的材料只够说明，这份样本不是江野私自留存的一张纸。它从事故物品封存的皮夹中登记取出，两次封存移交都有痕迹，后来又留了修复复制记录。空窗还在，它也只能作为待比材料，进下一轮核验。
但记录末尾也写得很清楚：皮夹的来源不等于书写现场，样本入库不等于某人到过担保现场。没人能凭这条链认定书写者是谁，更不能由此推到江野父亲当时在场，或推知他的生死与去向。
沈墨重新按来源排开几张表，让两名保管人在各自经手的栏位签字。现任保管员确认调出时的封签和返库条件，退休管理员确认当年暂存柜到夜班柜的那一次交接。“初始取得”一栏没人落字，仍标着待补。见证律师读回工作复制件编号，提醒众人：它留下的是当时可见的字形，补不回纸面脆化前的全部状态。
江野听完，将笔记本转给沈墨。他在保管空窗旁画了一条短线：“值班簿没到之前，这条链就只写可追溯，不写无缺。”沈墨用笔在旁边添了“待补核”三字。顾微核对过返库时间后，带着保全员离开阅览室，没让任何一份清单留在桌上过夜。
临走前，现任保管员把灰盒重新扣好，封签压在两人视线里。沈墨复查盒号，江野只在隔断外看着，没有碰原件。旧签样沿着盒号、清单、交接和复制记录一路往前追查，起点仍是一片空白。谁把皮夹送进暂存柜，谁在纸样上落笔，今天的记录都答不了。
记录员在页脚注明，空窗补齐前不得以来源链完整对外表述。该备注由见证律师复读后归档，不得删改。
午后，沈墨接到一通回电。调离的旧保管人愿意做有限陈述，只答自己亲眼所见的交接动作。对方在电话里先提了一个条件：当年皮夹内还有一张纸，被人以职责栏待复核为由单独抽走，手续是否合规，要先拿那张纸与现存担保页的压痕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