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编号比对安排在档案馆的小会议室。原件没有离开修复室，文检人员只带来经见证生成的图像、压力曲线和结构表。江野被安排在外间，门始终关着。他能听见里面翻页和报号的声音，却看不见任何图像。
沈墨在门口交代流程：“四组材料只看起笔、转折、收笔、字间重心和改写压力。比对人不知道来源，更不清楚材料背后牵着谁。报告只落结构意见。”
江野点头，左手压着肋下。连续几日没歇稳，深一点的呼吸都像牵到伤处。他本想问旧签样排在第几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问了也没有意义，盲编号就是为了不让他的念头先替材料找答案。
会议室里，第一组图像投上白幕。文检人员把职责称谓拆成笔画节点，标出起笔角度、转折停顿和收笔回锋；另一张表记着字间重心与改写处的压力变化。档案修复员在旁确认纸张变形范围，指出一处受潮压痕边缘散开，不能算稳定特征。
第二组、第三组依次进来。文检人员不报旧名，只念编号。每发现一处相近，她就把可能性写在旁边：有人沿用岗位写法，临摹字形，或是同一职责模板让布局重复。纸张老化，也会叫压力曲线失真。
“有两处稳定字形相近。”她说，“一处是起笔后的转折节奏，一处是收笔停顿。另有一处字间布局习惯可以参照。除此之外，改写区域受压痕影响较大，不能扩大。”
沈墨问：“能否认定同一书写人？”
“不能。样本量和书写条件都不足。只能写受限结构相似，不排除代笔、临摹、岗位模板与材料变形。”
门外的江野听见这句，肩背绷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把掌心从肋下移开，拿起桌上的联合记录。沈墨出来后先把三栏结论念给他听，未开放的图像仍留在门内。
“第一栏，旧签样的来源、封存、借阅和复制记录，在七天值班簿仍待补核的限定下，已经补到可进入限定鉴定的程度。第二栏，担保称谓与旧签样有数项受限的结构相似。第三栏，同批交接册的遮盖行已获有限开放，但内容尚不作身份或职责定义。”
江野看着纸面，没有马上问别的。他只说：“第三栏后面加上，它不证明担保人是谁。第二栏后面加上，不足以认定。每一栏都要有。”
沈墨点头，让记录员补齐。旧签样可以比较，仍不能替谁署名；遮盖行有限开放，也落不到某个人或某项职责头上。记录里写着这条界限，今天不许江野接触原件，也是在守它。
照夜没有被带进会议室。沈墨征询过，他只摇头：“我不辨认笔迹，也不替任何关系作证。我能说的已经写过。”
他的有限陈述仍单独保全。没有人让他补充旧日路线，也没有人逼他在几张字形图里认出谁。顾微确认他离场的车辆和临时住处仍按既定保全方案走，随后转回合规电话。
五处资产的运营没有停。顾微分别联系档案馆、康复集团和五处资产的联系人，确认材料借出的时段、扫描权限和返还节点。她拒绝了一名合作方提出的交换条件：对方愿意提供未开放见证人名单，前提是取得某处资产的优先维保入口。
“运营资源不换见证材料。”顾微说，“档案按权限还，合同按事实审。两件事不要绑在一起。”
她只处理场地、合同、人员安置和保全连续性。谁该被询问、谁该被追查，不由她判断。助理将三类通知拆开起草，避免修复室的一次借阅被写成资产端的风险结论。
江野隔着衣服按住潜龙令，又松开。它开不了更多档案，调不动人，索不了物，更越不过处置权限。沈墨把原件返库回执递给他阅知，他核过编号签字，没有要求保管员多开一层柜门。
文检人员随后将结构表封入独立文件夹。报告里没有“倾向于”，只列相似点、不可比点和替代解释。沈墨当着江野的面读完：起笔和收笔能参照，不能当成同一书写动作；布局习惯能参照，也未必是岗位之外的私人习惯。压力变化只说明改写过。江野听完，要求把这些限制放在结论前面，免得有人翻到最后，只盯着“相似”二字。
外间空调声很轻。照夜的保全车先离开，顾微确认司机和联络电话都没变。回到走廊，她见江野还坐着，只把返还节点写在便签上递给他。江野收起便签，没有追着谁问旧事。今天的材料刚够进鉴定，离越过它自己划出的界线还远。
沈墨把联合记录留在他面前，最末一页列着返库、扫描销存和后续复核的责任人。江野没有添任何个人判断，只在阅知处签下名字。那一笔很稳，和盲编号里的任何一笔都没有被允许放进同一张表。
这份签名只表示阅知，不表示他接受任何身份推断，也不表示认同。
合法复核在傍晚才完成。被遮住的交接册行由原保管方、现保管方和见证律师共同确认开放范围，修复员在场处理遮盖层。记录员先读出栏目：临时职责、核验状态、交接限制。没有人把其余页翻开。
遮盖层下的字实在不多，墨色淡得发灰。文检人员只确认它和同批册页格式相符。沈墨让记录员逐字写入程序备注：问松未核，不得交接。
他没有追问这句话之外的内容。江野的手指停在桌沿，也没有追问。这句话只说明交接册在那个程序节点留过一项未核验限制。问松是否到场，旧事里又有谁、去了哪里，仍不能从这里补出来。
同一时间，顾微的手机连续震动。她看完三封抄送邮件，脸色没变，只把屏幕转向沈墨。她把屏幕按灭，抄送名单还在上面一行行排着。周既明正收回自己经手的几份现行合同，理由仍是内部合规复核；东仓、西仓、三号仓、北线冷链点和城北中转场也收到保险、维保与通行权的复核通知。
通知没有提旧担保页，也没有越过既有合同权限。可动作压得很紧，恰好卡在续保、设备检修和临时通行的节点。周既明仍只是能调用局部规则的中层协调者，却已经把合规程序挤到了每一处日常运转的门口。顾微将五处通知另存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