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室的窗帘没拉严，午后的光从缝里斜进来，正好落在那张无名回执上。纸面起了毛，几个关键位置被水渍吃掉，只剩旧接收印还压得很实。
沈墨没有先碰它。他把北河旧泊位清点册、白蒲换接双表和陶守诚允许调看的旧规摘录平摊开，又让保全员把现行回执压在最右边。记录员从第一份念起来源、封签号和借阅人，念错一个尾号就停下来重看。念到最后，沈墨才把无名回执推到灯下。
“今天不看名字。”沈墨说，“只看这几个字当年怎么用。”
记录员把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没有先替任何栏位下定义。窗帘边缘积着薄灰，潮纸的气味混在午后的热气里；桌上每翻过一页，封签号、借阅人和页码都要再核一遍。没人催江野，他把每个相同的栏位和每处不一样的落笔慢慢圈出来。
江野坐在桌侧，核对板搁在膝上。左肋一牵，气就吸不到底，他只得把动作放慢。旧清点册里的“未渡”后面，原接收点还在，下面另留一格写交接没完成的缘由，最末一格标着重新核验期限。白蒲双表更直白，一张保留原去向，一张预留改线后的去向，两边都要有人担责任。
而“已渡”栏只有完成签收。“改渡”则必须同时带着原去向和新去向，少一头都不能落档。
无名回执被夹在灯下，比照到最后，栏位一一对得上。它停在未渡处，原接收点没划销，理由栏也没被涂掉。旧规摘录只写了两句：交接未竟，留复核一次；复核仍不能完成，才可依原栏申请改线。现行回执的待核格还留着这层意思，表格已经换过好几版。
沈墨让记录员写下结论，又特意添了限制：未渡只说明原交接没有走完，保留一次重新核验和改线资格。它不是死亡，不是失踪，更不是已经离境。
记录员把那行结论回读一遍。江野抬手按住纸角，等“重新核验”四个字念完，才慢慢松开手。
江野看着那行字，停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没有完成签收，就别替人把终点填上。”
保全员把四份材料翻到同一页码。旧泊位册的笔迹已经发褐，白蒲双表却还留着蓝色复写的印子。江野自己把放大镜挪到理由栏旁。有人写“水位突变”，有人只留“验码不合”，还有一处空着，旁边盖了待补章；原接收点和复核期限却都还在。
“以前的人也会省字。”江野说，“省的是理由，不是栏位。”
沈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白蒲双表里有一项改渡申请，原去向写在左页，新去向写在右页，两个责任人的签名隔了两天。申请最终没走成，纸却没有被抽掉，而是和未渡页订在一起。它说明改线可以被允许，也说明允许之前，原来的交接不能被当作已经完成。
档案人员把现行回执推过来，手指停在改过的栏目名称上：“这个能按旧规算吗？”
“不能。”沈墨把他的笔记本转回去，“写清楚，原栏留着，复核还没走死。谁停的、为什么停，去找每张回执，别在这里补。”
江野靠着椅背闭了闭眼。胸口那阵发闷没有散，他把水杯握在手里，等呼吸匀过来，才继续抄编号。第一笔未渡后面接着复核申请；第二笔没留下后续纸件，期限还在；第三笔后来改渡，原栏和新栏都在。他把三笔排成一行，看了许久，笔尖在“未渡”旁停住，没有再落字。
沈墨让记录员把“不得以未渡推定任何具体人的状态”另起一行。无名回执上的旧接收印仍没有对应姓名，父亲担保页也没有因此多出对象。
顾微没来阅卷室。她在东仓处理恢复后的第一轮交接，冷链巡检仍按备案的替代服务商跑，仓场照明和道路通行各有值班负责人。她把班次、结算和延误责任摊开在台账上，承运方该留的违约准备金一分没动。有人想问北河那边有没有新说法，她把对账单翻到下一页。
“现场今天只管能不能运转。”顾微说，“该谁结算、哪笔还要追偿，凭合同说。”
她没有碰讯问记录，也没有替谁决定证物该去哪儿。五处场子重新亮起来不算旧案结束，最多说明日子还能往下过。
傍晚，照夜自己来了。他看过提问范围，只说愿意核一项亲历的旧泊位值守时段。沈墨把其他问题全压在纸下，没有拿无名回执让他辨认，也没有问他当夜跟过谁、去过哪里。
照夜对着当年的值守表看了很久。表上那段时间有一次交接被退回，随后标了“未渡后待复核”。他确认自己见过这道程序，也确认那晚确有停下来的交接。
“就这些。”照夜把表推回去，“人，我不认。路线，我也不认。”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值守表上的起止时间又看了一遍。那夜的记录里有泊位灯故障和交接退回，待复核随后补上。照夜记得值守的人换过班，也见过一只木箱被人运进库房，那个箱子原先就搁在栈桥边；箱里是什么、谁让搬的，他没见到。
沈墨问这段是否愿意记入。照夜想了片刻，摇头。
“和未渡那一栏没有直接关系。”他说，“别把我记得的零碎拿去串别人的路。”
记录员当着他的面划掉了那行预备笔记，只留下已经确认的值守时段和程序用语。江野一直没出声，等照夜把表推回来，才说了一句谢谢。照夜没接这句话，只是看向窗外的街灯，神情比进门时松了一点。
“你们可以查纸。”他说，“纸能证明什么，就写什么。”
“人也一样。”江野说。
照夜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他主动选择到这里，也主动选择不再往下。沈墨把记录封入单独的保密袋，袋外标明不得用于身份辨认或路线推定。这个动作做完，照夜才起身。那张只写了提问范围的纸，被他留在桌上。
江野没有追。他只让记录员按原话记清，照夜确认的是亲历时段里的程序，不涉及任何乘船人、接收人或他自己的去向。照夜看完回读，没有再补话，门口的保全员也没有拦他。
夜里，技术复核组从周既明封存终端的离线变更记录里拉出一串同类操作。几笔未渡被延长后，隔些日子就冒出新的服务单。最早那笔拖了好几年，屏幕往下翻了三页，编号还没断。
沈墨把日志截图压进待核封套，没有急着定性。
“请周既明回来。”他说，“只问他经手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