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刚密起来，旧仓北墙便渗出一条浑黄水线。水沿墙脚流向低处，浸湿一段警示胶带后，再漫向木托。
值班库管以为仍是排水沟回流，招呼两名装卸工把靠墙纸箱往里挪。一只普通包装箱已经吸水，底角颜色发深，装卸工弯腰时鞋底一滑，幸好扶住空托盘。
顾微按住货位图，让人先换防滑鞋、铺吸水毡，受潮纸箱由仓管拍下外观，谁也不许徒手抱着箱子穿过水线。
“箱子先留在原位，现在把人点清，连刚到场还没领工具的也算进去。”
夜班签到表摊在工具柜上，仓库主管报本仓人员，班组长报装卸工，承运调度报雨棚外的司机；顾微让每个人说明岗位和最后见到同班人的位置，记录员在姓名后补上离仓时间。
名单共二十三人，外包临时工原本散在另一张派遣表上，顾微让班组长逐个并回总表，没领工具的也不能漏。
北墙附近既有普通包装货，也有一组尚未清点完的旧船籍周转箱，顾微按风险排查表启动局部停工，北侧与西侧通道停止作业，外侧干燥货位仍保留应急通行。
货主来电催促，主管想先抢普通纸箱，顾微同意从干燥侧遮护，却不同意让人冒水搬运；仓管用防水帆布覆盖已登记普通货，封存箱只加外罩，不改箱位，帆布的领用数和覆盖货位都有人签字。
客服转来催运电话，顾微只承诺核清的普通货会在安全确认后续发，货损照片按货主与货位装袋，受潮包装箱另列。
“今晚基础工时照算，撤离、遮护和留守分开记；临时工都留在外侧，不能让他们守最里面的箱子。”
司机把两辆车退到装卸雨棚外，正式运单尚未生成，谁也不进水线装货；顾微向保险人发出本轮第一份现场通知，写明水线位置、局部停工、普通货遮护与待核箱体原位。
沈墨拿着现场保全申请站在干燥侧，请仓库主管在封控记录上签字，保全员顺着北墙拍下水线和排水沟方向，再转向当班交接、监控屏与现有货位。
“救险时确有必要移动的货，也要留下决定人、见证人和去向，免得水退以后，货位变化成了一笔糊涂账。”
照明在头顶嗡了两声，配电箱保护灯由绿转黄，持证电工要求停掉西侧非必要设备；仓库主管翻找检修派工时，忽然发现少了一张回执。
风机慢下来，仓内潮气变得更重，西侧监控画面也开始出现横纹，好在时间戳仍在走；沈墨让保全员把监控屏和墙上时钟摄入同一画面，留下数字继续跳动的状态。
顾微问起周启明，一个年轻学徒才指向西侧检修通道，说调度让周师傅去看配电夹层，人进去前还叫自己在外面等，手机刚才尚能打通，此刻已经断断续续。
夜班调度夹里很快翻出了派工单，周启明在二十分钟前被安排检查保护跳闸与线路受潮，任务中没有迁仓、档案和危货内容，签发人栏只盖着仓方班组章。
学徒记得周启明进去前还抱怨绝缘手套偏小，曾到工具柜换过一副；领用簿上的签名比入内时间早三分钟，切割工具栏空着，档案隔间钥匙也没记在他名下。
沈墨让记录员固定派工单、工具和钥匙领用记录，以及周启明的入内时间，名称仍写普通检修派工，失联原因栏保持空白；监控只拍到他进入干燥侧检修通道，夹层转角被墙挡住。
江野听见失联便起身望向西侧，水已经漫到通道入口，潮冷气味直往肺里钻，他才走两步，胸口便像压进一块湿布。
顾微拦在他面前：“坐下，先把夹层结构听清；里面是否还有残余电，谁现在都不知道。”
江野扶着货架缓过几口气，仓库主管随即摊开旧仓平面图，指出西侧夹层下方有回风井，配电柜在内侧，另有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检修道；学徒补充，周启明带了绝缘包，却没拿长绳。
“里面的人必须全数撤出，电工确认断路器状态后才能进；不能这边找人，那边还让工人在水里搬货，”江野说得发紧，却没有往通道里闯。
顾微让记录员照此填写撤离表，把老人、临时工、装卸工与外来司机分栏登记，班组长每带出一人，就当面画掉一格。
馆员和查勘员拍下档案隔间门上的封签及防潮罩，最后退出雨棚。班组长按离出口的远近带人外撤，持证电工与仓库主管只留在干燥侧确认支路，学徒也被拦在雨棚内等候。
两名淋透的装卸工换上干衣，擦伤的人也做了医疗登记。顾微让人事把夜班基础工资、撤离等待与应急留守分栏记录，周启明的家属电话由仓方负责人核清后拨打。
没人让学徒自行报信，工伤预通知也只写检修期间失联，原因栏依旧空着；一名项目人员却趁忙乱提出先拖走贴着“待核”标识的周转箱，免得断电后监控失效。
顾微把人挡在水线外：“人还没齐，谁都不能进去守箱；必要转运也要等人员安全和电路状态确认，不能拿监控要断当空白手续用。”
梁闻策赶到时，普通货遮护已完成，他仍提出启用统一暂存预案，理由是纸档遇水不可逆；顾微让他把完整方案交给仓方与查勘员，迁移作业栏继续空着。
北墙水线越过第二道警示胶带，电工从干燥侧切断两组支路，仓内风机随之停下，照明只剩一半，而西侧夹层的应急灯没有亮。
消防值守和维保增援尚在路上，仓库主管先把绝缘杆、长绳和便携灯摆到撤离线外；工具逐件清点后仍留原地，谁进入、从哪一侧进，都要等电工确认残余电风险。
学徒又拨了一次电话，听筒里只有一阵杂音，很快彻底断线；雨棚外的第一轮清点已经收表，班组长仍在逐栏复核签名。
顾微让仓库主管管制西侧入口，撤离线只留一条持证救援通道，非救援人员不得返回；工伤预案、急救包和家属联络表全部拿到雨棚，沈墨记下封控时间，救援人员与工具栏等人到场再填。
江野坐在撤离线外，双手压着膝盖，盯着黑沉沉的检修道；顾微手里的保险电话尚未挂断，仓库照明忽然全部熄灭。
雨棚下的清点表只缺周启明一人，西侧夹层深处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