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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詭談︰走陰人筆記- 第197章 身世初露煞種藏元-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197章 身世初露煞種藏元
    天光大亮,晨風吹散了最後一縷灰黑煞霧,帶著江水的濕意拂過高坡。

    灘涂上一片狼藉︰齊腰高的蘆葦被煞刃削得七零八落,斷口平整如鏡;泥地里深陷著數個大小不一的坑洞,是昨夜煞浪炸開的痕跡;幾盞天罡銅燈歪倒在爛泥里,燈身布滿焦黑的裂紋,燈芯早已燃盡,只剩零星的炭灰嵌在燈座里。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與煞氣味,混著泥土與葦葉的清香,提醒著昨夜那場生死大戰真實發生過。

    甦伯靠在河神燈的燈座旁,身上裹著林硯脫下的青布外衣,閉著眼調息養傷。右肩的傷口已經重新包扎過,黑血不再往外滲,蒼白的臉上稍稍回了點血色,只是呼吸依舊發虛,每一次胸腔起伏都扯動傷口,眉頭便微微蹙一下。

    林硯盤腿坐在青石台的另一側,背對著初升的朝陽,沉下心神運轉功法調息。

    昨夜一戰,靈力與神念都耗損到了極限,此刻松下來,渾身骨頭縫都透著酸乏,左肩的舊傷也隱隱作痛。可比起肉身的疲憊,丹田處那股若有若無的悸動,更讓他在意。

    之前大陣全力沖擊封印、古老煞氣從碑底外泄的時候,他體內的煞種便瘋狂跳動,像被同類的氣息喚醒,橫沖直撞,好幾次差點沖破道心的禁錮。那股悸動強烈到他幾乎分神,要不是最後關頭咬牙穩住,險些耽誤了破陣的時機。

    此刻大戰平息,封印重歸穩固,那股悸動雖弱了下去,卻依舊穩穩跳動著,頻率和河神碑底封印深處散逸的微弱氣息,隱隱相合,像隔著一層石壁的兩顆心髒,遙遙呼應。

    林硯閉著眼,指尖輕輕搭在丹田的位置。

    從前,他一直刻意不去深探這枚煞種。

    一方面是怕神念深入引動煞性,反噬自身;另一方面,心底多少存著幾分避諱——“天生煞種”“怨魂容器”的說法像一根細刺,埋在心底不深不淺的地方,平時不去踫,便相安無事。墨執使三番五次拿這事攻心,他都能靠著道心硬壓下去,可壓下去不代表不存在。

    經過昨夜幻境里的生死拷問,經過大陣巔峰時的強烈共鳴,他忽然明白,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與其自欺欺人地回避,不如沉下心神,好好體察清楚。

    是福是禍,是邪是正,總得親眼見了,才算數。

    他深吸一口氣,道心金光緩緩沉入丹田。

    識海里一片清明,經脈里殘存的正陽之力順著周天緩緩流轉,溫養著耗損的經脈與竅穴。靈力所過之處,酸脹的肌肉慢慢放松,翻騰的氣血漸漸平復。漸漸的,氣海的輪廓在識海里清晰起來——

    丹田正中,靜靜懸浮著一枚小小的黑色種子。

    從前他只敢用神念掃過邊緣,只知道是一團凝練的陰煞之氣,被道心與令牌的陽力層層包裹著,像個隨時會炸開的火藥桶。此刻沉下心神,細細體察,才看清這煞種的真容。

    只有米粒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卻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不像是凶戾的邪煞,反倒像一枚打磨得極圓潤的墨玉寶珠。種子表面,纏繞著一圈圈極細的金色紋路,是他從小到大修煉的道心之力與正陽功,年深日久,便在煞種外壁凝成了一層細密的牢籠,將核心的陰煞之氣穩穩封在里面。

    而在煞種的最核心,藏著一股極古老、極沉郁的氣息。

    那氣息很淡,像沉在江底千年的寒玉,不張揚,卻無比厚重。哪怕只是一絲一縷,都帶著俯瞰眾生的凶戾與威壓,和昨夜封印松動時,從地底透出來的那股古老煞氣,頻率一模一樣,像出自同一個本源。

    林硯的心神微微一頓。

    墨執使的話,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響起來。

    “你就是林家那個小容器?揣著陰煞王的怨魂到處跑。”

    “你體內的陰煞王怨魂煞種,就是開啟所有封禁的鑰匙。”

    “從你生下來那天起,你的命就不是你的。”

    之前他只當是邪修的攻心之言,故意亂他心神。可此刻體察著煞種核心的古老氣息,再聯想到河神碑底鎮壓的陰煞王殘魂,心里像沉進了一塊冰,沉甸甸的,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漸漸浮了上來。

    這煞種,根本不是後天沾染的。

    是天生的。

    從他出生那天起,就藏在他的丹田深處。

    所以爺爺才會留下半塊青銅令牌給他,從小教他修最剛正的正陽功,一遍遍叮囑他“守道心,走正道”;所以奶奶從不讓他去江邊玩水,不讓他踫墳地、荒宅這些陰重的地方,每年生辰都要請鎮上的道士來家里做法,畫了安神符燒在他枕頭底下;所以甦伯每次提起爺爺的死,提起落霞渡的舊事,都欲言又止,看著他的眼神里,總藏著幾分愧疚與疼惜。

    小時候只當是老人迷信、長輩多慮,此刻想來,樁樁件件,全都是為了鎮壓他體內這枚煞種。

    守煞人說他是“容器”,是“鑰匙”,竟不是空穴來風。

    他林硯,從出生那天起,就帶著陰煞王的怨魂本源。

    爺爺守了一輩子的落霞渡封印,守的不只是江底的殘魂,還有他這個帶著煞種的孫子。

    換做半年前,得知這樣的真相,他或許會慌,會亂,會陷入自我懷疑。

    可經過了青霧村老槐樹下的夜煞驚魂,古溪鎮喜轎里的怨魂執念,黑風嶺望鄉台上的道心立誓,回水灣幻境中的生死考驗,再到昨夜這場以少勝多的大陣對決,他的道心早已在一次次生死里磨得堅如磐石。

    煞種天生又如何?

    陰煞王本源又怎樣?

    他長到十幾歲,吃的是奶奶做的粗糧飯,听的是爺爺講的走陰人故事,學的是正陽功,守的是仁善心。他斬過害人的邪煞,救過被困的百姓,守過一方渡口的平安。他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路,都對得起“走陰人”三個字。

    是容器還是鑰匙,是邪物還是貴人,從來不是天生注定的。

    是邪是正,全在自己一念之間。

    林硯的心神很穩,沒有波瀾,沒有憤懣,只有一片清明。

    他試著用神念輕輕踫了踫煞種表面的金色道心紋路。

    金色紋路微微一亮,像水面泛起漣漪。煞種核心的古老氣息隨之輕輕動了一下,幾乎是同時,河神碑底的封印也跟著微微一震,兩股氣息遙遙呼應,卻沒有半分凶戾外泄,反倒像是……認出了彼此,又像是默認了他這個宿主。

    林硯心中微動。

    不是鎮壓,是共存。

    他從前總把煞種當成洪水猛獸,當成必須死死壓住的隱患。可此刻看來,只要道心夠穩,只要駕馭得法,這枚煞種未必是禍事。就像昨夜,他能引野煞入陣,煉化之後反向破敵;將來,他未必不能慢慢馴化這枚煞種,引導它的力量,為正道所用。

    馭煞不墮正道。

    這句話,從來不是只說說而已。

    連外界的野煞都能為他所用,何況是自己體內的東西。

    他緩緩收了神念,內視的景象漸漸褪去。

    睜開眼時,朝陽已經升過了遠處的蘆葦梢,金色的陽光潑灑下來,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江面上最後一縷霧氣散盡,露出澄澈的水面,幾只早起的水鳥掠過,翅膀點出細碎的漣漪,留下清脆的鳴叫聲。鎮子方向傳來零星的雞鳴與狗吠,人間的煙火氣慢慢升起來,昨夜的血腥與恐怖,像一場褪去的噩夢,漸漸遠去。

    不遠處,甦伯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眉頭也舒展開了,顯然傷勢暫時穩住了。

    林硯站起身,走到河神碑旁,低頭看向碑底的方向。

    隔著厚重的石碑與土層,他能清晰感覺到封印深處那股古老的氣息,和自己丹田的煞種,還在微微呼應。

    碎片、封印、煞種,三者果然同源。

    墨執使說他是開啟封禁的鑰匙,倒也不算全錯。

    只是這鑰匙怎麼用,用在什麼地方,得他說了算。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令牌。

    青銅牌隔著衣衫,溫溫熱熱的,是爺爺的溫度,也是正道的溫度。

    當年爺爺抱著剛出生的他,看著他體內的煞種,心里想的是什麼呢?是擔憂,是愧疚,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爺爺教他守道,教他向善,沒有因為他帶著煞種就放棄他。那他就更不能放棄自己。

    身世的謎團終于露出了冰山一角,可前路怎麼走,依舊在他自己腳下。

    林硯收回目光,轉身走回高坡。

    晨光里,少年人的背影挺拔而沉穩,沒有半分迷茫與頹喪。

    煞種藏于丹田,道心守于方寸。

    是福是禍,是邪是正,他自己說了算。

    守煞人的局布得再大,鑰匙在他手里,開不開鎖,什麼時候開鎖,輪不到別人做主。

    這場渡口之戰,他守住了封印,也守住了自己的道心。

    而前路的風雨,才剛剛開始。

    但他不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只要道心不移,就算是陰煞王降世,他也敢正面踫一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