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煞力順著八脈陣紋逆流而上,像細小的楔子,一點點攪亂著大陣的走向。
林硯站在陣心,雙目微閉,指尖的煞絲還在不斷往外送,神識卻順著之前“憶魂幻”殘留的氣息,悄悄往核心方向探。
那氣息極細極微,像蛛絲一樣飄在黑霧里,一頭連著他識海深處的執念痕跡,一頭牽著河神碑底的施術者——墨執使。之前對方就是順著這些無形的絲線,把幻境一層層織進他的識海,勾他的執念,亂他的道心。
此刻,這些絲線還沒散。
既然他能順著線過來,那自己就能順著線回去。
這個念頭一起,林硯的指尖便動了。
不是用陽力硬斬,那樣打草驚蛇,還未必能成。他凝出一縷最細的馴化煞絲,小心翼翼搭上其中一根幻術絲線,順著對方殘留的術法氣息,輕輕往里送。
就像順著水管往回灌水。
幻術本就是虛的,靠的是神念牽引,執念勾連。他不跟對方比拼神念強弱,只是順著對方施術的力道,輕輕一牽,再一送。
原本朝著岸邊涌的幻術之力,便順著絲線,慢悠悠地倒流了回去。
不多,只有一縷。
卻精準地,直指墨執使的識海。
河神碑底,核心溶洞之中。
墨執使站在封印石台之上,雙手結著繁復的法印,黑袍垂在石台邊緣,被陣風吹得微微擺動。他正全力催動活祭剩下的精氣,往封印的最後一道裂紋里灌。
只差一點了。
就差最後一點,封印就會徹底裂開,陰煞王殘魂和至寶碎片,就都是他的了。
他腦子里盤算著破封之後的事︰煉化殘魂,吸收碎片,回去之後就能越過師父當年的位置,在組織里一步登天。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長老,都得仰他鼻息。
這份執念,藏在他心底最深處,是他拼盡全力往上爬的動力。
忽然,識海微微一暈。
像久坐之後猛地起身的眩暈,很淡,一閃而過。
墨執使皺了皺眉,只當是活祭耗神太過,沒放在心上。他指尖力道再加三分,繼續往封印里灌煞力。
可下一秒,眩暈感驟然加重。
眼前的石台、封印、陣紋,全都晃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他無比熟悉的畫面——
陰暗的地宮,冰冷的石階,師父跪在地上,渾身是血,面前站著幾個黑袍長老,手里拿著執法杖,厲聲呵斥他“辦事不力,損兵折將,枉費組織培養”。
是當年師父從落霞渡敗逃回去之後,受刑的場景。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小弟子,站在柱子後面,看著師父被打得皮開肉綻,看著長老們輕蔑的眼神,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他暗暗發誓,一定要比師父強,一定要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腳下。
“不……”
墨執使低聲呢喃了一句,結印的手,猛地頓了半拍。
就這半拍。
整座八脈鎖魂陣的運轉,瞬間滯澀了。
八條主脈里奔騰的煞氣,像被突然踩了剎車,猛地一頓,沖擊封印的力道頓時減了三成。地底原本密集的碎裂聲,戛然而止,像被掐斷了聲源。連江面密密麻麻的水鬼潮,都跟著亂了一瞬,嘯聲停了半拍,茫然地原地打轉,沒了指揮。
高坡上,林硯猛地睜開眼。
眼底金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成了。
他本來只是抱著試試的想法,順著幻術脈絡反推回去,沒想到真成了。墨執使一心二用,既要控陣沖封印,又要分心放幻術,本就神念分散,再加上他自恃幻術高強,從來沒想過有人能順著他的術法反噬,猝不及防之下,真的陷進了自己的執念幻境里。
以虛破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這一招,比硬拼法力,管用十倍。
“前輩,他滯住了!”林硯側過頭,對甦伯低聲道,聲音里帶著難掩的振奮,“大陣慢了半拍,正是破陣的好機會!”
甦伯本來靠在燈座上調息,聞言立刻睜開眼,老人雖然傷勢沉重,眼神卻依舊銳利︰“真的?能撐多久?”
“撐不了太久。”林硯搖搖頭,“他道心不弱,很快就能掙脫。最多半刻鐘。”
半刻鐘,足夠了。
這半刻鐘的破綻窗口,就是他沖進核心、破陣拿人的唯一機會。
他抬頭望了望天邊,圓月已經沉下去大半,東邊天際泛起了極淡的青白。
初生的陽氣,已經順著地脈,慢慢往地底滲了。
陰極陽生,大陣本就開始盛極而衰,再加上墨執使失神滯澀,正是內外夾擊的最好時機。
“前輩,您在這兒穩住陣腳,繼續用反向煞力干擾他的陣脈。”林硯快速吩咐道,指尖已經扣住了腰間的桃木劍,“我進核心溶洞。趁他沒醒過來,破他的陣眼,斷他的法。”
“你小心!”甦伯點點頭,左手攥著守印,往地上一按,“我這邊盡量給你造勢,把他的注意力往岸邊引。你進去之後別硬拼,找準機會動手。”
“知道。”
林硯最後看了一眼河神碑的方向。
黑霧還在翻涌,可大陣的轟鳴聲,確實弱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振奮,身形一晃,便借著黑霧的掩護,掠下高坡,朝著河神碑的暗門方向快速掠去。
半刻鐘。
他只有半刻鐘的時間。
要在墨執使掙脫幻境之前,破陣眼,斷法脈,拿下這個血祭無辜百姓的邪修。
這筆血債,該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