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總在細微處蠶食判斷。
“鳳希,該遣些人去人皇身邊。
安插幾個進內廷,夜半私語總比朝堂諫言來得有用。”
通天忽然想起什麼,補了一句。
那三只本該現身的妖物,至今未見蹤影。
女媧側目看他,眼底浮起一絲探究。
她翻過手掌,掌心憑空現出一只葫蘆。
蓋子掀開的剎那,白光刺破殿內昏暗。
那光膨脹如谷倉,高約五尺,表面流淌著虹彩,正中懸一道流甦,繡著“招妖”
古篆。
五色光暈蕩開時,祥瑞虛影滿殿游走。
正是那面能號令天下妖族的幡。
幡旗晃動時,三界凡有妖族血脈者皆心口一緊。
唯有投入截教門下的那些例外——他們的名姓早已從幡上抹去,從此不歸女媧統轄,也失卻了聖人庇護。
虛空裂開三道縫隙時,風里裹挾著荒野的氣息。
三個身影踉蹌落地,慌忙伏低︰“拜見二位聖人,願聖道永昌。”
女媧收起寶幡,“免禮。
如今量劫已起,有 傾覆人間王朝,致使生靈涂炭。
命爾等潛入朝歌宮闈,輔佐人皇穩固社稷。
事成之日,許你們人間富貴,亦可證得正果。
但若濫殺無辜、徒造殺孽——”
她停頓片刻,殿內溫度驟降,“天罰降下時,千年修為不過瞬息雲煙,可明白?”
恩威並施的話音在梁柱間回蕩。
“謹遵法旨。”
三妖額頭觸地。
通天看著這一幕,忽然懂了︰只要自己不伸手強行扭轉,哪怕軌跡暫時偏離,最終仍會滑回既定的方向。
就像此刻,即便前因已變,女媧還是召來了軒轅墳那三位。
一個是九尾狐,一個是九頭雉雞,另一個是玉石琵琶修成的精怪。
女媧揮袖,“去吧。”
指尖輕點,混元偉力撕開空間裂縫,將三妖卷入其中。
待虛空彌合,女媧轉向通天,眸中疑色更深︰“你與人皇有何淵源?處處替他籌謀?親傳 放在身邊還不夠,連枕邊人都要我來安排?”
通天扯出個笑,“私語總比諫言管用。
我只是擔心……玄門那邊搶先做了布置。”
“玉虛門下會行這等事?”
女媧挑眉,顯然不信。
玉虛宮那位再度動怒時,厚重的雲層幾乎壓垮了天穹。
眾生早已習以為常——不是說聖人無情麼?怎的這般容易掀起天地異象?元始天尊此刻真正在意的並非天象,而是教中是否藏了叛徒。
否則截教的人怎會次次搶先,將本該屬于闡教的機緣截走?
他沉默地坐在玉虛宮深處,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玉座扶手。
誰能得知他暗中選定的人選?除非是極為親近之人。
十二金仙皆是親傳,按理不該;那麼……是那位副教主?念頭一旦升起,便再難按下。
終究是外來的修士,哪怕位份再高,也隔著一層。
碧游宮那頭的紫芝崖上,通天教主正與女媧對坐觀雲。
女媧忽然蹙起眉頭,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起身道︰“吾需回媧皇宮片刻。”
通天只微微頷首,並未多問。
只見她抬手劃開虛空,身影沒入裂隙之中,留下漸漸彌合的空間漣漪。
崖上忽然就靜了下來。
風穿過松枝的聲響變得格外清晰。
通天身上那件青袍被氣流微微拂動,衣角處繡著的暗紋流轉著極淡的光。
他看起來仍是青年模樣,可兩鬢間卻摻著幾縷銀白——聖人竟也會因心事而生華發,這倒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他望著遠山出神。
許多年前,昆侖山巔三道清氣同時化形,相伴游歷洪荒,連紫霄宮中爭位時都彼此扶持。
是從何時開始,兄弟間只剩算計與殺機?量劫當前,竟要親手將對方推入死局。
通天忽然覺得有些疲倦,哪怕混元大羅金仙的修為也化不開這份迷茫。
他眼底似蒙著一層薄霧,周身卻自然彌漫出古老而威嚴的氣息,非聖者哪怕瞥見一眼都會神魂震蕩。
通天教主這個名號本身便是一種禁忌,仿佛道的盡頭具現于此,每道呼吸都牽引著混沌未分時的韻律。
女媧回到媧皇宮後並未久留。
她站在殿中玉階前,指尖輕輕撫過欄柱上雕刻的古老圖騰。
西方教那兩位……確實做得出來。
連暗中操縱人皇在廟宇題詩的事都敢為,往人皇後宮安插眼線又算什麼?但她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像是一根細刺卡在道心深處,拔不出也化不掉。
她搖了搖頭,揮袖散去雜念。
眼下最要緊的,是厘清量劫中各方暗流的真正去向。
轉身再度破碎虛空時,她沒注意到袖中一枚玉符微微閃了閃——那是許多年前三清還未分家時,元始贈她的護身符,早已失了靈光,她卻一直留著。
紫芝崖上的通天忽然抬了抬眼。
他感知到女媧正往回趕,卻也沒起身相迎,只將目光投向更遠的西方。
接引和準提……若真是你們在背後推動這一切,那此番量劫,恐怕要比預想中麻煩得多。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終于停止了叩擊扶手的動作。
他喚來白鶴童子,淡淡吩咐︰“請副教主前來。”
聲音平靜無波,童子卻莫名打了個寒顫,低頭應下後匆匆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雲層之外隱隱傳來的雷鳴,一聲接一聲,像是某種緩慢逼近的足音。
混元大羅金仙的境界早已超脫束縛,于無盡時空長河間徜徉,靜觀萬類生滅,自身卻恆常自在。
對于這般層次的存在而言,一念起時萬界開闢,一念落處諸天寂滅。
“何至于此……”
一聲低嘆自他唇邊逸出,仿佛觸及了遙遠紫霄宮中的某段舊憶。
然而這縷微茫的恍惚並未持續。
封神量劫的景象再度掠過靈台——若非父神垂憐,予那一線生機,依照天道既定軌跡,截教終將墜入永劫,而他自身亦要吞下隕聖丹,永禁于紫霄宮內。
思緒至此,靈台驟然清明。
原來方才險些被量劫殘余的劫氣所侵擾。
他雙眸深處,日月輪轉、萬物枯榮、星海起落,種種異象生滅不息。
周身混元氣息驟然蕩開,瞬息席卷洪荒天地,卻又在下一剎那盡數收斂。
眾生皆感威壓臨頭,復又消散,茫然不解其意。
自然無人能得答案。
唯有幾位同階的聖人,在那電光石火的波動中,察覺到他修為似乎又精進了一絲。
紫芝崖已被混元之力徹底封鎖。
他翻手取出一柄長槍,槍身暗沉,殺伐之氣繚繞——正是那柄因受損而品階暫跌至極品先天靈寶的弒神槍。
若要令其重返先天至寶之列,所需功德絕非尋常。
可他如今最不缺的,便是功德。
大道功德自虛空涌現,如金流般纏繞槍身,緩緩修復著那些看不見的裂痕。
與此同時,媧皇宮深處。
結界早已升起,空間之力如繭般將宮殿層層包裹。
一道身影自虛空中顯化,須眉皆白。
女媧斂衽為禮︰“見過恩師。”
老者微微頷首︰“虛禮可免。
你既已與那老蛐鱔斷絕師徒緣法,也該歸入我門下了罷?”
“此事……容吾再思。”
女媧並未立即應下,“如今吾非獨身一人,驟然改換門庭,終究需得斟酌。”
若在往昔,她或許會毫不猶豫。
可如今情形不同,那道侶的存在讓她不得不顧慮——若不通氣,嫌隙恐生。
縱使眼下彼此仍有隱秘未訴,總有坦誠相見之日。
“哦?”
白眉微挑,“所指是通天那小子?”
女媧默然點頭。
“他周身氣機混沌,似有異寶遮蔽天機……莫非是傳說中的混沌珠?”
老者話音輕緩,似問似喃。
女媧心頭一動。
昔日通天立截教,宗旨便是為眾生截取那遁去的一線生機。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余一線可爭。
而混沌珠內藏鴻蒙世界,開天大劫時僥幸遁走,游離諸天之外,正合那“一線生機”
之象。
難道盤古父神所賜的生機,便是此珠?
這並非不可能——冥冥之中指引通天尋得混沌珠,或許正是父神殘念所為。
灰蒙蒙的珠子在記憶里滾過,像河灘上最不起眼的卵石。
白眉垂落,老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虛空,仿佛在觸踫某個早已消散的輪廓。”品級越高的東西,越懂得藏。”
他聲音里听不出波瀾,“當年它走的時候,連光都懶得帶上一縷。”
對面坐著的人微微傾身,袖口繡著的雲紋暗了暗。”可那是開天之前的事了。”
她頓了頓,“盤古隕落至今,多少雙眼楮掃過洪荒每一粒塵埃。
若它真在,紫霄宮那位會放過麼?”
“眼楮?”
老者忽然笑了,笑聲短促得像枯枝折斷,“有些東西不是用眼楮找的。”
殿外不知何時起了風,穿過廊柱時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女媧抬起手,腕間的玉鐲踫出清響。”您是說……通天能感覺到?”
“他是盤古留下的那縷氣。”
老者閉上眼,“截取天機一線的人,本就走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路上。
至于鴻鈞——”
名字吐出來時,空氣驟然冷了幾分,“他握著造化玉碟推演三界,卻推演不了人心。
更推演不了,一顆自己不想被找到的珠子。”
沉默漫開。
香爐里青煙筆直上升,到某處忽然散成淡霧。
“您今日喚我來,不只是為了談珠子吧。”
女媧終于開口,話音落下時,衣袖拂過案幾邊緣。
老者睜開眼,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浮現。”我嗅到了羅喉的味道。”
風停了。
“羅喉?”
女媧的指尖壓在案幾上,留下極淺的印子,“道魔之戰結束那天,西方靈脈盡碎,他的魔軀分明……”
“誰說魔一定要有軀殼?”
老者截斷她的話,白眉下目光如針,“你修煉時,可曾听見心竅里那聲低語?可曾在破境關口,看見過黑影從道心深處爬出來?”
殿內燭火同時晃了晃。
女媧沒有回答。
她想起上次閉關時,識海里那縷怎麼都斬不滅的雜念——它總在子夜時分滲出來,帶著硫磺與血�袉V雜的氣味。
“法則不死,魔神不滅。”
老者的聲音低下去,像在陳述某個早已注定的 ,“他當年立誓,讓魔種埋進每個修道者的魂魄里。
從此道是河堤,魔是暗流。
堤壩越高,底下涌動的就越急。”
他忽然向前傾身,燭光在他臉上切出深刻的陰影。”你以為鴻鈞為什麼急著合道?為什麼一次又一次撥弄量劫?他在填坑。
填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坑。”
女媧感到後背竄過一絲寒意。
不是風,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正從記憶深處甦醒。
她想起很多年前,不周山還沒倒的時候,曾有個黑衣身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大笑,說魔是燒不盡的野草。
“所以他還活著。”
她听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用什麼方式活著?”
老者靠回椅背,整個人陷進陰影里。”用我們每個人心里那點陰暗活著。
用每次心魔劫時那聲 活著。
用鴻鈞夜半驚醒時,道心上那道裂痕活著。”